韦芊 图片来源:《柳叶刀》韦芊 图片来源:《柳叶刀》

  1月8日,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发布2020年威克利·伍连德奖,今年的获奖文章来自南昌大学的二年级医学生韦芊。韦芊在她的文章《你也有隐秘的角落吗?》中回顾了自己在新冠疫情时期所经历的过程和内心的挣扎,《柳叶刀》发表评论认为这篇文章不仅让每位医疗卫生工作者所作出的牺牲闪耀了光芒,而且还完美体现了中国所有医务人员在开始接受医学教育时所做的誓言的意义。

  去年,《柳叶刀》首次设立的威克利-伍连德奖(The Wakley-Wu Lien Teh Prize)是《柳叶刀》举办的年度征文大赛,旨在让中国的医疗卫生工作者分享他们自己的从医故事。2020年7月,《柳叶刀》启动2020年威克利-伍连德奖并发布征稿主题为:中国医疗卫生工作者在COVID-19疫情期间的经历。

  《柳叶刀》在其发表的评论文章《将接力棒传给下一代医疗卫生工作者》中表示,此次收到了大约63篇文章,来自南昌大学的二年级医学生韦芊的文章最终获奖。

  《柳叶刀》认为通过选择韦芊的文章作为2020年威克利-伍连德奖的获奖作品,希望能够激励下一代医疗卫生工作者,并激发对中国医学教育转型和改革的思考。

  获奖文章的作者韦芊是一名来自南昌大学玛丽女王学院大二医学生。

  南昌大学玛丽女王学院官方网站介绍,2012年10月,南昌大学与英国伦敦玛丽女王大学联合举办的临床医学(生物医学)本科双学位联合培养项目获教育部批准。2015年3月,南昌大学玛丽女王学院正式获批,负责南昌大学与英国伦敦玛丽女王大学临床医学(生物医学)本科双学位联合培养办学项目的运营和教学管理工作。该项目是目前国内临床医学、生物医学领域最高层次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学制五年,学费为人民币6万/年。

  附获奖全文:

  《你也有隐秘的角落吗?》

  韦芊

  呆坐,放空……

  当我决定提笔揭开心中那隐秘的角落时,离我爸摔门而去已过去了整整400天。400天前,我在高考志愿表上填满了临床医学专业,而一个工科专业都没写时,作为机器人控制领域专家的老爸,脸上写满了女不承父业的绝望。

  2019年9月12日,这是我第一次站在正对南昌大学医学院一号门的白求恩广场,其立柱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德高医精”。7:00,我向着朝阳,对着国旗,右手握拳,大声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忠于人民,恪守医德……自此,我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医学生。如果没有这场疫情,我会一直天真地以为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并不难。可是这场疫情却让我看到了心中那隐秘的角落。

  2020年1月13日,我放假回家。如今回想,这个日子离疫情开始暴发不远了。而当时我只是想着如何应对老爸劝我转专业的明枪暗箭。苦和累本就是学医的常态,更何况我修的是中英双学位。才刚上大一,似懂非懂的英文加上全新的专业知识将我“杀得个片甲不留”。不过为了向认为学工科才有出息的老爸证明,违抗父命也可以成功,我硬生生熬过来了。我心中默想,最多听他唠叨一个月就可以逃离了。那时的我并没想到这个寒假竟然会有4个月之久。

  在这之后,武汉封城、小区封闭、出入要证、假期延长、开学渺茫。我们一家本来计划过年要回贵州看望多年未见的爷爷,也不能成行了。爷爷在电话里还宽慰地说,明年回也一样。谁也不曾想过这个决定的后果。

  疫情发展迅速,无数位白衣天使舍小家为大家,在除夕之夜前往武汉支援。为了激励人民同白衣天使一起抗疫,春晚临时添加了诗朗诵《爱是桥梁》。看完这个节目,老爸突然问我:“武汉缺医护人员,医学生可以顶替吗?”

  我回答:“不行,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

  “特殊时期,医学生经过简单培训后应该可以搭把手了吧,毕竟医学生比普通人更专业。”

  我懒得多解释,心里却盘算着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如果医生可以那么快被培养出来的话,为什么还要学习至少十年呢?

  2月12日,我的小区封闭了。出入小区的过程变得繁琐——消毒,测温,发通行证。小区一封闭,父亲的第一反应不是赶紧去买米买肉,而是要求我去社区服务站帮忙,负责在小区出入口给大家测温消毒,理由是:我是一名医学生。

  我愣了一下,不仅是害怕还有慌乱,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个隐秘的角落的存在。

  “我不去!一天需要接触那么多人,感染几率得多大啊?医学生的免疫力就比别人强吗?”

  2月16日,隔壁小区出现确诊病例和我们小区出现疑似病例的消息在微信群传开,老爸再次要求我去当社区服务志愿者,说身为一名医学生,我应当担起这份责任,不应该害怕。

  我想,“这分明就是道德绑架!医学生就不能害怕了吗?凭什么要我们冲锋在前为大家消灾消难?我是医学生,又不是医生。” 我被来自隐秘角落的力量说服,以学校开始组织上网课为由搪塞了过去。老爸依然隔三差五的提当志愿者的事,却不再唠叨转专业的事情了。

  3月1日,各地疫情逐渐稳定,教育部允许医学院校或医学专业的学生先返校。我迟疑了,都是大学生,为什么我们开学就没有危险呢?作为医学生真的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吗?

  3月28日凌晨,噩耗传来,一向身体很好的爷爷于凌晨4:00去世了。爷爷十几天前,已出现腹水,呕吐等症状,但由于害怕会因去医院而感染新冠,就一直在家坚持着。最后实在扛不住去到医院,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爷爷从确诊到离世只有三天。

  我们一家买了最早班的高铁票赶回贵州,一路上只有静默。

  两天后,爷爷下葬。由于疫情期间的管控,殡仪馆和墓地都只允许十人进入,很多亲戚朋友只能送到殡仪馆门口。殡仪馆里没有告别仪式,墓地里没有哀嚎,安静而克制,悲伤但隐忍。墓地的安葬仪式压缩到最简,按风俗要做的扶三和头七也由于不能去祭扫而直接取消。从头到尾,不管是来自乡村还是城市,不管是耄耋老人还是黄发垂髫,没有人埋怨,只有遵守和理解。

  3月31日,我执意先单独返回家中。当初,我宣誓时昂首挺胸,坚信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医生。但当疫情来临时,我既没能做到“为大我而舍小我”,也没能守护自己的亲人。如果我能多关注爷爷奶奶的身体健康,也许就能提早发现病情,而不是让父亲悔恨于前年的那顿除夕饭竟是与爷爷的最后一面。

  回到家,电视上播着各大医院的救治情况,各小区志愿者的工作情况……许多人都在奉献自身。我那隐秘的角落里是什么,为什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阻拦我?

  呆坐,思考……

  从宿舍走到白求恩广场不过800米,我走的欢快轻松;可从家中到小区门口的80米,我却一步也不曾迈出。

  隐秘角落里的怯懦、畏惧、恐慌,我有,奋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也有,只是他们能将誓言牢记在心中并学会了克服这种种情绪。而我却只是将誓言说出而已。学医十年寒窗,不仅要习得知识,还要修得心境。北京朝阳医院陶勇医生虽然被恶意砍伤,但现在依旧坐诊看病。钟南山前辈已是八旬老人却依旧冲锋陷阵。奉献与博爱这两个词语需要我用一生去学习。

  如今,阳光明媚,暖风依旧,菜市场里熙熙攘攘,饭店里人来人往,角落依然在,生活却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