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一家的感情从未改变,28年的情感也不会因为网络舆论冲击而烟消云散。”

  姚策走了,带着遗憾和不舍。

  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和生父母、妻子、孩子在北京的病房里度过,每晚都因疼痛而难以入眠,身体也越发瘦弱,颧骨高耸,蜡黄的脸皮耷拉着,因为无法进食,日常靠输液维持。

  离世时,姚策体重不足100斤,而刚检查出肝癌时,他的体重有160斤。

  作为“错换人生28年”的主角,姚策在过去一年里备受关注,质疑声也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关于房产归属和姚策生母故意错抱孩子的声音,形成一股舆论漩涡,将他们吞没。

  为了平复自己,在最后的一两个月里,姚策选择不看手机,日常只通过看电视、发呆、打游戏机的方式来打发时间,在家人的印象里,“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不痛苦。”

  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孩子以及妻子。在姚策的遗书中,他希望两家人能够和和睦睦地相处,不受外界任何声音的干扰,然后将孩子培养成人,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姚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则定格在2月26日。

  他写道:“其实我们一家的感情从未改变,28年的情感也不会因为网络舆论冲击而烟消云散。”

今年年初,姚策和妻子乘坐飞机转院到杭州治疗。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今年年初,姚策和妻子乘坐飞机转院到杭州治疗。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

  错换一生

  3月16日,姚策从杭州树兰医院转到北京。

  他的病情越发严重了,每晚都会因为疼痛而难以入眠。一周前,新京报记者在杭州最后一次见到姚策时,他留着板寸,颧骨高耸,蜡黄的脸皮耷拉着,青筋外露,声音也非常微弱。

  作为医学生,他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的病情,便一直心心念念着要来北京,进行安宁疗养。“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内心不会那么痛苦,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开导他,忘掉这些是是非非。”

  对于姚策来说,人生足够跌宕。

  1992年6月,两个女人同在开封市首屈一指的淮河医院待产,相隔一天生下两个男婴。

  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郭威、姚策都是各自家庭的焦点。杜新枝和郭希宽日子不算宽裕,钱都尽着郭威花,还用自己的退休工资贴补儿子婚后的生活。在九江长大的姚策,两岁半时被查出乙肝,许敏夫妇带着他在国内遍访名医,买高价药治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躺在病床上的姚策,表情痛苦。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躺在病床上的姚策,表情痛苦。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

  2020年2月,姚策确诊肝癌后,许敏想“割肝救子”,意外发现儿子的血型与他们无法对应,原来在当年接生的淮河医院里,两个家庭抱错了男孩。当年4月亲子鉴定结果出炉后,许敏夫妇立刻赶往河南,他们既想与郭威认亲,也想找到姚策的亲生父母帮他治病。

  姚策很快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那年4月,在病床上的姚策看到了一篇名为《错换人生28年》的报道,里面的人名均是化名,尽管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和那篇故事有无数的雷同,也没有过多联想。直到看到第二篇报道时,里面有一张他的照片,他翻回第一篇,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自己。

  “挺意外的吧,整整一个礼拜左右,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因为确实没有办法把自己跟这种唏嘘的命运联想在一起吧。”姚策曾说。

姚策在北京一医院进行安宁疗养。朱世晨 摄姚策在北京一医院进行安宁疗养。朱世晨 摄

  最念及孩子

  杭州到北京,有一千多公里,驾车需10个多小时。

  姚策躺在120的救护车上转院,但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基本不能说话。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他从过去每顿饭吃一两口,到一口也吃不下去,生命完全靠输液维持。

  但姚策似乎并不畏惧死亡。

  “我觉得命运终归有安排,谁先走谁后走这个事,我们都应该很客观地去面对它。生命赋予我们的意义不在于活着本身,更重要的是后面的责任,和对未来的家庭一个承担吧。”

  姚策常对妻子说,如果今生有机会,那自己会用余下的时间来好好爱她。如果今生没有机会,便会选择来世再好好爱她,对父母也是一样的。

  他选择接受命运。

姚策亲生父母参加二审开庭。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姚策亲生父母参加二审开庭。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

  此前,姚策还带着妻子和儿子从江西赶赴河南,回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家,见了素未谋面的家人。他还去了自己出生的医院——河南大学淮河医院,参观了当年自己出生的生产楼。

  这也是28年前,他的人生轨迹被改变的地方。

  “在这个时候发现了这样的疾病,当知道当年医院可能有这么一次可以避免的机会的时候,对医院也有很大的追责的心态。”姚策的眼泪流下来。

  从2020年7月开始,姚策一家就将河南大学淮河医院告上法庭,他认为,因为被“错抱”,自己脱离了有乙肝病史的亲生父母的监护,因而没得到严格的乙肝加强治疗,未能及时注射疫苗,导致28岁就罹患肝癌晚期,涉事医院应该对此负责。

  案件尚未完结时,2020年12月底,姚策病情加重,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了温暖的广西北海,转院救治。

  1月22日下午,办完出院手续后,他回到在北海租住的房屋。因前几天突发出血、昏迷,他10余天未进食,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站立、行走、起坐都需要他人搀扶。

  时隔多天,姚策再次见到自己的孩子。他甚至挤不出一个喜悦的笑容,因为疼痛,只能做出一个表情——牙齿紧扣,上下眼皮挤在一起。

  他立好了遗嘱, 有一份放心不下的牵挂。

  当杜新枝帮儿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姚策坦言,除了病痛,他的痛苦来源主要是对儿子的担忧,“我在想,如果我的孩子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下成长,对他一生而言,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对我而言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很自责也很痛苦。”

  “希望妈妈能替我把孩子培养成一名真正的男子汉。”他郑重地向母亲表达自己的愿望。

  杜新枝答应下,但她对姚策的那个承诺念念不忘,“你说等到你有个好的状态,带着儿子、带着我们去云南。”杜新枝说,她会一直等着,等着姚策身体完全康复。

姚策妻子在给躺在病床上的姚策喂饭。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姚策妻子在给躺在病床上的姚策喂饭。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摄

  爱与争议

  在生命最后的两个月,为了平复自己,减少外界给他带来的伤害,姚策选择不看手机,通过看电视、发呆、打游戏机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但还有人把网络上的一些言论,发给姚策的父母和妻子。

  今年2月,随着错抱事件在网上发酵,关注此事的网友越来越多。他们有的站在姚策这边,认为许敏“表面上打着伟大妈妈的形象,背后却在做伤害姚策的事”;有的站在许敏的立场上,认为姚策应该把来自养父母的物质给予和爱全部还给郭威。

  网友对姚策家事的评判、指责,反过来影响着各方当事人。

  让姚策记忆犹新的一次争吵发生在2020年8月,当时他在上海治病。一天晚上,许敏不断诘问姚策,某个攻击她的网友到底是谁。姚策并不清楚那个网友的身份,一再解释,但许敏不信,闹到了凌晨两点。

  然而许敏的记忆与姚策不同。她说那天晚上是她和丈夫在讨论一个网友,她对这名网友的行为有些生气。持续时间也不像姚策说得那么晚,夜里12点左右大家就睡了。

姚策坐在轮椅上和亲生父母及律师合影。受访者供图姚策坐在轮椅上和亲生父母及律师合影。受访者供图

  但争议阻挡不了两个家庭对于姚策的爱。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姚策的生父母、妻子孩子都在北京陪伴着他。直到去世,家人的记忆中,姚策也是安详的,“他走得很突然,之前还跟养父母说有一两月的时间,不过好在并没有痛苦。”

  23日下午,养母许敏听闻噩耗后极度悲伤,卧床不起。

  根据姚策遗愿,遗体火化后将由家人带回江西。因许敏目前身体状况无法去北京,他们会等儿子骨灰回到江西,再送他最后一程。

  “我到现在都觉得,你永远在我的眼前,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就觉得,你离我很近,只是这28年来没让我见到你,是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个玩笑。”

  而在去年11月,在杭州的病房里,那个连儿子的手都不敢拉的母亲,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附:2021年2月26日姚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其实我们一家的感情从未改变,28年的情感也不会因为网络舆论冲击而烟消云散。只是目前家人确实受到网络舆论影响非常严重,我希望通过法律能找寻真相,让每个人都意识到,真正重要的是家庭,尽快开庭,尽快结束,然后断网,关起门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才是最后完美的结局。(新京报记者 刘名洋 彭冲 实习生 朱世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