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帝国的史记中时而大统,时而敲碎成若干王国。秦、汉、唐、宋、清等少数朝代抢夺了我们对历史的关切。

  这些年,我开始注意纷杂的五代十国。

  一个在沙场上突显肌肉的阳刚时代,到处是杀手,到处是马鸣。肉体在刺耳的尖叫声中躲藏,书生们不再漫游,他们闭门静阅,礼崩乐坏的乱世中铺展开一片安宁的山中景象。

  权贵们忙着政变,忙着厮杀,忙着抢夺地盘,顾及不上山缝里不愿遭惹是非的乡下人,正是这些乡下人延续着我们的文脉。

  水映云天,山林乡野间的书院尤同草莽间的幽兰散发着淡雅的清香。在斧光的注视下,赣人选择读书,成为那个时代民间书院的集结地带。

  书香飘荡。

  

  钱穆先生曾简述过五代时期的书院,赞言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潜德幽光,必大兴于后世。

  遥远的幽光牵引我去进行历史的寻找。

  宜丰的老村庄里悠然漫步,从残破的石雕栋画中依然散发出古老文风在巷道间流动,这是祖辈传染下来的气息,紧随着这种气息,我在一幅国画上邂逅唐末一个叫张玉的官员。

  人们用“清介特立”一词来形容这位天祐元年就任九江观察史兼提刑狱的张云仙。他的任职并不长原因很简单,富丽堂皇的大唐江山被朱温篡夺。

  朱温的政变引发军阀混乱的战象,张玉恸哭欲绝,他脱下了旧王朝的官袍,决然不去尾随许多官僚匆匆换上后政权的朝服。

  有识之士并非都在高堂之上,张玉来到远离政治漩涡的宜丰,开始为斯文效力,五代时期最早的一所书院留张书院在血腥中站立起来。

  留张书院。如此罕见的取名方式,使我颇为好奇,但我思忖肯定与张氏有关,没想到我琢磨得太复杂了,一打听浅显得很,就是张氏流芳后世之意。

  看来张玉的价值观少不了名节,这也是文化人的讲究。显然留张书院最早是张氏宗族内的教学,家族的香火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多的是融于血中的文化精神,形成坚固的知书识礼的家风,日后渐化成为民间的社会化教育,传至现在便是同安中学。

  把镜头从张玉讲学自处的宜丰云峰坛之麓移向泰和。

  贰

  我从井冈山回省城途经泰和,这里的乌骨鸡颇享声誉。当地的朋友告诉我一句流行语:紫瑶山下博士多,甚至苑前乡有“博士之乡”的美称。这句话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并迅速与匡山和著名的匡山书院联系起来。

  我询问起紫瑶山的由来,说是西晋时有个叫王子瑶的道长在此修道,从子瑶山的称呼演化而来。而我所知道关于泰和匡山是唐贞观年间长安的匡氏叔侄弃官云游于此修炼羽化的传说而来,这两者之间无法关联,正值我满腹狐疑时,有人笑言,紫瑶山别名甚多,如今的紫瑶山就是当年的匡山,而苑前乡也正是匡山书院所在。

  一种莫名的兴奋难以言表,高寿达八十四岁的罗韬忽现脑海。

  罗韬,字洞晦,一字晦夫。后唐明宗时曾为端明殿学士,但他旋即以疾辞归,在吉州泰和的匡山下办起匡山书院。

  我们的日子原来就是这样优雅。

  高悬的匾额镂刻着我们民族的价值观,寄托着祖宗们的希翼,一代又一代在书院里被墨香熏染,诵读着灵动的古诗、先哲们的道德嘱咐。

  名利场挡在大山外面,在宗族长辈的部署下,忙时下田农作,闲时捧读诗书,借着月色抚琴,听着雨声泼墨,在自给自足的村落里何等的逍遥自在。

  琴声环绕的村庄,书生轻敲的村庄,盏盏青灯下“圣贤有云”变得豁亮。

  不妨闲谈一下后唐的明宗,他本是西突厥别部沙陀族人,深目长须的模样,汉名为李嗣源。他不喜声色,在军事、吏治等方面均有建树,虽没有良臣辅佐,仍然算得上五代时期少有的开明皇帝。

  李嗣源不识文字,却格外尊重文化,在对匡山书院的表彰上就得以体现。他让翰林学士赵凤书写了:“匡山书院”的匾额,并发布敕书:

  朕惟三代盛时,教化每由于学校;六经散后,斯文尤托于士儒。故凡闾巷之声,实振国家之治体。前端明殿学士罗韬,积学渊源,莅官清谨,纳诲防几之鉴,允协朕心;赏廉革蠹之箴,顾存扆席。寻因养病,遂尔还乡。后学云从,馆起匡山之下;民风日益,俗成东鲁之区。朕既喜闻,可无嘉励,兹敕翰林学士赵凤大书“匡山书院”四字为匾额。俾从游之士乐有赡依,而风教之裨未必无小补焉!

  这道敕书意义非同寻常,开启了中国历史由皇帝发布表彰书院的敕书先河,政府合法认定的模式成为日后王朝的效仿,还能起教化世风的榜样作用。

  匡山书院延绵到宋元以后,读书之风至今都未泯灭。

  [次页标题= 邓涛:乱戈时代的坐姿=] 

  叁

  南唐,一个王国四溢着小令的芳香。五代至此收敛了许多凶像,历史目光中的南唐是那么的柔软且舒展,儒书汉服,文物有元和之风。

  我们的视线集中到长江南岸的庐山。在五老峰南麓的后屏山之阳于南唐昇元年间辟为书馆,即为“庐山国学”,也就是日后声名显赫的白鹿洞书院。

  赵宋南下,吃斋填词的南唐不堪一击,庐山国学风雨飘摇。国子助教知庐山国学朱弼成了最后一位洞主,这位福建人的内心可谓是千滋百味,他想起第一任洞主国子监九经李善通;想起老乡陈贶,一个苦吟的诗人带着他的弟子们隐于山麓,钻研诗书;想起他刚来时这里乱糟糟的样子,自己一番心血才使庐山国学变了模样,使“诸生诚服,来学者亦数倍平时,达数百人。”

  但一切烟散云消,朱弼授衡山主澊,挥泪离辞,国学废。

  这时一个叫刘元亨的饱学之士踱入了我们的眼帘,许多史志关于他的基本资料众说纷纭,但他的口碑甚佳,明朝李梦阳说他“有操行”,吴宗慈在《庐山志》提及他“博贯经史”,《同治星子县志》载“素有仪行”。所以在知州周述的支持下,地方人士改建白鹿洞书院,刘元亨被众人推举为洞主,诸生咸以师礼事之,周述奏告朝廷赐书院《九经》,刘元亨后来回到故乡虔州南康县,登咸平进士,授主簿职,廉洁为官,广受爱戴。

  当时的庐山国学是具有皇家背景的官办学校,在南唐教育体系中举足轻重。中主李璟、后主李煜都有庐山读书的经历,尤其李璟在欲迁都南昌,浩浩荡荡的船队途经庐山时,仍忍不住去看一看。

  也许是两位好读书的皇帝,民间办学蔚然成风,值得提示的是江西的书院可谓独树一帜。赣地的山水里高人出没,饱满的水气温润着洪州、吉州,鸟语纷落在山间星罗棋布的村庄,牛粪和狗屎的臭味,花草、大米以及线装的纸本在永不停歇的水道边交揉着它们身体里所散发出来的不同的香意。

  洪州奉新县以北有个罗坊镇,乃山水相会之地,冯水环抱嵯峨秀丽的梧桐山,于是引来罗靖、罗简兄弟,在此营建梧桐书院,教授生徒,一时“担簦蹑屩,争师事之。”如此兴盛的气象使得国相、郡守也交相“辟召”。

  无独有偶,在奉新县华林山元秀峰下还有一座响当当的华林书院,它在胡珰手中创建,南唐已是“筑室百区,广纳英豪,藏书万卷,俾咀其葩。”到了宋朝胡仲尧主持时,甚至皇上赐颁御书,名公巨卿纷纷题赠,名显一时。

  洪州地带出了以教学为主的梧桐书院和以藏书为主的华林书院外,不问世事的南唐进士吴白在永修辟云阳书院用以修心隐居。

  吉州的书院颇推崇解皋谟在吉水东鉴湖畔的兴贤书院,稍晚由刘玉在庐陵创建的光禄书院也让后人津津乐道。

  书院让我们的乡村有了深邃的炯炯目光,在方块字的滋养下,乡村是那样气完神足地呈现在历史的天空下。

  从此,平淡无奇的乡村有了厚重,有了悠远的文化记忆,并集聚起共同的地域文化气质。

  群鸦在一片叫囔中被腾腾的暮霭吞没,久远的书院大多已是残破之身或不复存在,但它们所完成的宗族和乡村的史诗永远熠熠生辉,它们执行了神圣的文明传承,如今回首书院的往事,内心不免涌动起苍凉的情绪。

  肆

  剑血戈飞。一个慌乱的时代里,文人们保持了他们应有的镇静,在山野之间,担当起文化传承和教化的职责,不求名不图利,这是中国文人极为宝贵的气节,也使民族的文脉不因战火而断裂。

  在黑暗动荡的历史时期,江西侥幸,保持了相对安宁,后唐那个不识字的帝王和南唐两个迷恋文字的中主、后主,作为江西人心存感激,文化在这块土地上被呵护,涵养,从那时起这块土地开始读书成风,开启了二宋书院的繁荣,赣籍文化人在宋朝文化阵营里占据重要席位,书生成为这片山水的盛产。

  2013年秋天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