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书院街,其实我并不愿意来,这条仅两米宽,数百米长的小街在现代都市的海拔中只是赢弱的一道缝,从缝里面再也窥视不到它曾经的模样。

  南昌老城区的长巷短街织成一张让你摸不透的迷网,许多巷名取得很直白,根本没有想象力,比如回民集居交易羊的地方就叫巷子巷,卖扁担的叫扁担巷,大清朝抚台衙门的后墙就叫后墙路,武将习武射箭的圃地就叫射步亭,参加乡试考生拴马的区域就叫系马桩等等。象这个城市的人,一根筋,直率得很,好在这种直率为后人提供了完整的古代社会活动地图,书院街也离不开这个框框,颇有意趣的倒是毗邻的小巷,一条叫友竹花园,另一条是桃花巷。

  书院街是我儿时玩耍之地,母亲小时候也常来这溜达,外婆说她当小姑娘时,书院街大户云集,一路过去到处是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

  书院街是一条上年纪的老街,从岁月腹地伸延而来,那座久负盛名的豫章书院早就不在了。后来有个诗人提及在书院街一户人家的院落里见过斑驳的书院匾额,据说这块被灰土遮掩了近一个世纪的匾额最终也失去踪迹,不知它还能否重新高悬于城内的某处书香府第?

  几位在这条老街居住过的朋友以书院街为名合出了本集子,他们为自己的生活史记里能出现书院街而沾沾自喜。尽管它已是老城内的一条平常巷陌,但文人们依然念念不忘,依然能倾诉出不少的话题,似乎大伙想去寻觅或挽留点什么。

  在前朝,这条栖心的街飘满书香,仿佛一个深呼吸,书香就钻进你的胸腔不走了,然后你也摇身成贯通古今的人。这条街熙熙攘攘行走着手执折扇,举止有礼的饱学之士,他们的母亲或娘子泪水汪汪地送到村口,在期待的目光中,别乡离土,来到书院街,他们到这里落脚,拜师,结交同窗,阔论善其身、济天下。他们说着各地的方言,本事粗糙、土气的乡音,从他们之乎者也的嘴里说出来,却是那般柔软细嫩,这条街记录他们漫长的寒窗生涯,读书是一件苦差,对于书生来说,苦却快乐着。

  冷雪骤下,多少书生守着窗牖下的孤灯,寂寥的书院街被一盏盏青寒的灯点缀着。雨季来了,天空总是一片灰沉,书院街湿漓漓地弥漫着丝丝入骨的清凉。饱满的雨滴铿锵地打击着瓦片,象一段亮镗镗的乐章,诗情随之暴涨,敏感的书生们不吟上一句显然是浪费,平平仄仄憋在喉咙口欲要急切地喷涌出来。雨过天晴的间隙,书生们成群结队地攥着油纸伞从书院街走出来,不远处就有澄澈的湖光江景和庙阁胜迹等他们寻访,等他们吟哦隐喻着理想的律诗绝句,等他们的还有红颜玉影,在这些书生中肯定有她们心仪已久的如意郎君,

  会考的日子终于来临,从书院街到贡院的路上人声鼎沸,出榜的那天,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也有的并没有当回事,背上行囊就藏入山野,做一个怡然自得的隐士。

  这些书生皆作古,即使游魂归来,想必也是茫然无措地离去,当年的书院街人去楼无,杳然无踪,已是磨灭的传说,书生们仿佛将书院街丢在了另一座城市里。

  1958年,一座马铁铸造厂进驻书院街,机械的轰鸣替代了以往的风雅。书院街从贵族手中移交给了平民,流窜起市井的气息,脚踏车和三轮穿进穿出,窗台上晾着滴着水的衣衫,大人追打着不听话的伢崽,光膀子吹大牛的街坊三五成群地闲扯着江湖上的无聊之事,铺子里不时传来酒鬼们的吆喝声………

  灵魂是类聚的,只剩下名字的书院街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重量,我们内心深处再也无需去找一个支点将它撑起,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谁偷掉了我们的书卷,谁脱下了我们的长衫,谁放弃了我们的书院?是历史,是变幻的世事,是文化生态的重组,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改变了它的模样。

  我竟然又来到了落俗于民间的书院街,风在刮,雨在落,站在孤苦的路牌前,一声叹息。

2014年7月17日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