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末新政时期的一纸上谕,使书院逐渐沉静为中国文化遥想当年的过去式。
一次座谈会上,说到赣文化中彰显中国精神的几个话题,我毫不犹豫地提及书院。这些年,我寻访了江西的不少县城,总期待着有一座当地的书院,哪怕是残桓断壁或是蜘丝马迹的遗痕,都能给我一些惊喜。赣江水系秀美的土地上自五代到清中叶,书院总量一直在全国保持领先地位,在最鼎盛的时候,县县皆有书院,所以赣人会读书决非偶然,这方水土蕴养着求知好学的传统。
近代以来,社会环境相对安稳的赣地落入烽火连天之境,太平天国、二次革命、国内战争、北伐、抗日接踵而至,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又是文革的重灾区之一,赣文化遭遇重创,气象万千的乡绅精神破坏殆尽,从书院的旧址中寻觅往日的风光,它结成赣人心中抹不去的别样乡愁。
书院堪称中国特有,它是文化的播散机,文明的助推器,东亚地区乃至更广范围内的教育、学术、图书、建筑的发展无一不受其影响,对民风民俗,大众的观念、思维中都能感受到书院的力量。我们一次次回眸,不同的乡土滋生出不同的建筑风格,但都少不了孔子像,少不了岁月感和道德情怀,这些大大小小的书院星罗棋布在中国的大地,或蔽松桧之中,匿于寂寞清幽处,或取山水之胜,傍于隐隐青山边。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书院废了又建,破了又修,无论是宏伟,还是简陋,但都荡漾着书卷气息,表述着一种心境。构建在诗画语境里的书院分明跳跃着古老民族的心灵,与自然浑为一体,里面传出来的是典型的中国声音。
没有文化呵护的河山是丑陋的,书院是中国文化深嵌在我们心里的一段往事。
“鹅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我们的书院在令人向往的田园里成长,它让我们回想李渤兄弟和那只欢快的白鹿;回想宁死不屈的英雄文天祥、江万里、谢叠山他们;回想庄重的释菜、释奠之礼。周敦颐、王阳明的哲学思想因书院的广泛存在而在江西的山水间怒放,朱子的大名与白鹿洞书院紧密相连,声传海内外,令朝鲜半岛、日本、南洋的诸多学者心驰。
书院延续我们的文脉。
从门厅到讲堂、藏书阁、斋舍以及回廊,泮林里有一群俊秀的树,泮池里有几尾戏闹的鱼,走过泮桥,拾阶而上直抵祠堂、文昌阁、魁星阁,伫足于到碑廊、碑亭的诗文前,感受精美的雕刻和飘逸的书法,考究的建筑衔接成人文链条传递着中国意味,构成不可破击的文化气场。
在这样一个院子,书生完成了灵魂的修行,书院执行着宽厚的家教。
每个夜里,每盏灯照亮着书生们的襟怀,让文化中国更加灵毓。众多民间图书馆即藏书楼里的浩渺典籍游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身心,圣贤的语录和先生的教诲让书生们找到生命的核心价值所在。出世者学出世之道,入世者解入世之惑,一批批民族精英从书院的大门阔步天下。
二
这乡愁离不开神秘感的祭祀,很想参加一次这样的活动,在庄严、肃穆的乐、歌、舞、礼之中感受遥远年代的遗韵。
祭天神,拜地袛,叩祖先。
中国人重祭礼,它是我们古老国度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到今天虽然不再有国家行为,但依旧这么清晰,祭屈子的端午节、祭先人的清明冬至,还摆上月饼共赏那一轮中秋的圆月。以前厨房里会给灶王爷上根香,现在许多场所也少不了关公的神龛,到了观音、妈祖的诞日,香客们熙熙攘攘地去赶寺庙的热闹。
学校的祭祀活动由来已久,《礼记》里多次提及,甚至说祭祀是教之本。看来祭与学原先就是分不开的统一体,带有宗教色彩的祭礼使求学成为一种庄重。
近日读报纸,海峡两岸都在祭礼,明清时的称为“国之大典”在世界祭祀史以及文化史都是甚为罕见的奇景。台湾地区祭礼早已深入民心,他们将孔子的诞辰日定为教师节,而大陆从2004年开始在曲阜公祭曾被举国批判的孔子。受儒家文化深刻影响的韩国、日本、新加坡每年也会有令民众瞩目的祭孔仪式。
孔子在相当长的时期几乎是全民的精神导师,对他的祭礼隐藏着敬仰、崇拜、追随、怀念、呼唤、虔诚、保卫、求助、担当等多重的喻意。
朋友办了一所书院,盛邀我讲堂课,于是诺下。
书院的小操场上有一尊孔子雕塑,朋友说在农历八月二十七日这天,书院都要举行祭孔的参拜仪式,我问朋友知道古时的书院是怎样祭祀的吗?他有点茫然。
大讲堂里悬有孔子、朱熹等人的画像,衣冠肃整的学生们在上课前先向画像鞠躬,然后向我鞠躬,这就可以开讲了。
有必要在讲课时加点内容,也就是释奠释菜之礼,早在周礼中的祀典里就有这两项名目,释奠礼显得隆重,杀牲宰畜,音乐合奏,而释菜礼以菜蔬设祭,有些晚辈献兰菊明心志。于是念了二段文字,是白鹿洞书院释奠释菜礼仪式的一些做法。
其一,行祭者在祭祀前必须“斋戒三日,不饮酒,不茹荤。散斋二日,沐浴更衣,宿于别室。致斋一日宿于洞中。”(郑延鹄:《释奠》)
其二,仪式上“(通赞唱)执事者就位。陪祭者各就位。分献官各就位。献官就位。瘗毛、血、迎神,鞠躬,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行献礼。(引赞唱)诣盥洗所,诣酒尊所,司尊者举幂,酌酒。诸先师孔子神位前,跪,献爵,俯伏,兴,平身。诣读祝文,跪。(通赞唱)众官皆跪。(引赞唱)读祝。(通、引同唱)俯伏,兴,平身……复位。(通赞唱)送神,鞠躬,四拜。兴,平身,礼毕。”(周伟:《祀典》)。
在这种重大场合,古人是不会嫌麻烦的,到民国时期也逐渐删繁就简,以鞠躬替代了跪拜,程序也没有那么复杂了。
书院的祭祀应该从宋初说起,与教学、藏书共同构成书院的三大功能。书院祭祀中将先圣一词专指孔子,朱熹就有一篇颇有影响的文章《白鹿洞成告先圣文》,“率宾佐合师生,恭修释菜之礼。”祭祀谓之“先圣至圣文宣王”,先师因书院而异,有的也建设专祠,比如江西很多地方曾立濂溪先生祠以祀周敦颐。
读书人拜孔子,背诵孔子语录,按孔子的指示处世,当然除了这永不退位的精神帝国的领袖,还有孔子思想最著名的门人、后学们。当初朱熹《白鹿洞成告先圣文》,祭祀孔子,“以先师兖国公,先师邹国公配”即颜子和孟子。明代时白鹿洞书院每年春秋仲月向孔子行释奠礼,以颜子、曾子、思子、孟子配。书院在明时曾设忠节祠,祭祀过诸葛亮、陶渊明、颜真卿。更多的是周敦颐、二程、邵雍、张载、朱熹、陆九渊这些赫赫有名的儒士们及对白鹿洞书院作过贡献的人士。
白鹿洞书院树立起一种典范,江西的其它书院纷纷效仿,风行成书院不可缺失的规矩。
清代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信江书院“于春风亭后添修三希殿,中祀先师孔子,以朱文公、赵忠定、文文山、谢叠山四公配享。”(钟世桢《信江书院志》)
南宋淳祐元年(公元1241年),江万里创办白鹭洲书院时,立文宣王庙和棂星门,又建六君子祠以祀二程、周敦颐、张载、邵雍、朱熹。在祥兴二年(公元1279年),江万里本人也享受了被祭祀的待遇,白鹭洲书院专门立了江文忠公祠。
南昌的豫章书院在南宋建有文昌阁,祭祀文昌帝君,高安西涧书院祭魁星,在明代临汝书院增设五贤祠以劝进,邹守益在安福建复古书院祭祀王阳明……
我们所见的书院左侧一般为堂庙、祭祠和藏书区域,右侧一般为讲学区,左庙右学的建筑格局几乎成为定式。
凝视那些深邃的目光,呼唤为文化罄尽生命的精魂们。这已流传成风俗,代代相袭。后来,竟视为封建主义的残渣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其实我们的斯文也扫除了。祭祀是尊师爱教的外在形式,对榜样表达出来的敬仰之情,它是历史形成的中国特色的文化,作为东西方文化差异化的一种表现。
圣贤们是指示后生的大神。如果他们缺位,内心会空荡虚无地少了重量,不知脚迈向何方?
祭祀作为书院的规制之一,已形成完整的系统,表明传承学统的核心意义,同时也具有区域文化、学术的累积价值,对于江西显然是赣学的重要佐证。
文化是灵性的。我常奇异地构想着在香雾缭绕的宏大祭祀中让心灵受到洗礼,让斯文在体内修复,仿佛是在追找一条线索或是一根桩,拴住可能会飘散而去的魂。书院呵,是赣人眼中愈发模糊的别样乡愁。
三
失去了书院,就失去了书院所包含的许多东西。
当下社会陷入迷乱、负重的教育模式,许多人调侃、讥讽为中国式教育,其实这个名词放置在灿烂的书院时代恰恰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优质传统。在哲学和道德的课程里,读书是彻悟,是超凡入圣的追求。懂得高尚与卑劣的界限,神圣与罪孽的区分,让我们胸中汇聚正义、无私的气息,让真理在师生平等的争辩中愈发清晰,天将降大任的抱负让书生的肩膀愈发刚强。
如今,谁还能放下身段,真正明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谁还在矢志不渝地将因人施教,因材施教进行到底?
……
现在谈书院的话题显然并不轻松,我们祖传的教育精神的确流失了,历史形成的书院经验被无辜地丢弃。
许多外地学人向我赞不绝口地评述聚徒授业的高安桂岩书院,聚书千卷的德安东佳书院,还有南丰华林书院、安义雷塘书院、吉州皇寮书院、南城盱江书院等。
我一片茫然,这些书院坐落在陌生的远方,已坍塌在时光的河床中,或是修饰成仅供后人怀想的躯壳。
读书不再是静修,不再是以人格教育为核心,不再是原始本真的行为。书院曾使我们的乡绅文化成为一道壮阔的景象,但习惯上理解的绅却被劣控制了。那时候,崇尚“士志于道”,追寻“传道而济斯民”;那时候,重“德业”,亦与“举业”并行,为社会秩序的完善立下不朽的功勋;那时候,学术上独立、平等、开放的风气至今都望而不及,也使得宋代的程朱理学、明代的王湛心学、清代的乾嘉汉学与书院荣辱与共。
书院在相当程度上综合了古代中国文化生活的重要特征,或者说微缩到一个称做书院的概念里。
以往的书院多兴于民间,当下也有好事者们办起书院,但多数得其形而缺其神。眺望书院,眺望那道灿烂的景象,它终究是赣人留不住却无法释解的别样乡愁。
2014年6月22日晚于拾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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