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觉山大觉山

  2015年5月1日中午,我再度抵达大觉山。

  与以往不同,这次并未宿在资溪县城。一路上,天公降雨,时急时缓时停,下午时分,大觉山也零零落落地撒起了雨。有一把伞,倒也不妨碍悠闲地散步。

  想起曾属于我们宗族的那片古老乡土,当它被城市攻陷后,我也被迫投诚在城市的腹地,像是剥夺了依靠,像是儿时无辜地让人抢去了每天陪伴着的抱枕,双腿失重,内心空濛。

  竟然,启明兄在峡谷里不可思议地造出了一个山镇。

  这次将我安顿在这个山镇最大的院落里,仿佛是一次回家,回到几百年前祖宗们的那个家。

  我需要一杯茶,和山和那只水车一样镇静的茶,尽管山里的绿色太强大,但拗不过无耻的夜,天空越来越严肃,我预感一场汹涌的大雨将尾随而至。

  每滴雨砸下来都是一起自杀事件,撞击在坚硬的山镇里,它们那么勇敢、极端,似乎要将夜的黑刷去,柔弱的风失去了指挥权。每滴雨的单音连接成壮阔、浩荡的声响,我在感受这个峡谷的承受力,感受每滴雨的体量,感受它们细微的轻重和排兵布阵时远近的移动。

  星星点点的灯笼是山镇可贵的光源,但这样的雨天,高峻的山影形成一种压迫,于是它们显得憔悴、无力。每条小街剩下的全是雨的脚步,每幢房屋都空荡荡,悄无人息,那些静止的桥、水车忽然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任凭雨淋。只有山上来的流水是欢快的,或许它尚未入世,加上雨的纵容,更加显得不知愁滋味,其实再自由的水也要皈依某条河床。

  雨不断,我思绪难剪,身在山深处,无言,像那杯不动声色的茶。

  整个山镇,整片峡谷,整场雨,完全由我和两位随行的朋友奢侈地占有。我倒是希望有些戴着斗笠的隐士能够在雨里现身,比如鬼谷子或陶渊明,这种胡想让我自嘲地笑了。也是,因为听不懂雨的语言,傻傻地立在一方檐下,盯着千军万马般的雨倾泄,人间正值夏时节,我却身在秋意中,总得想点什么。

  人们在不断地体念雨,体念夜,体念远行与归来,我算是一次路过,在这个水声陪伴的峡谷里,谈不上孤独,但巨大与渺小之间的落差不断冲击着我的精神,我不想反抗这样的落差,可以把峡谷、雨与夜当成辽阔的怀抱,松弛五脏六腑,松弛身体,松弛一些时间,有很多世外的味道会浸透而进,雨进来,灯光进来,水响也进来。

  我很在意这种心境,虽然清凉中有一些淡淡的忧伤,却在喧嚣的城市很难听到的可置于心底的声音。

  生命就是一场场的雨,来了一定就会去。

  那杯安静的茶淌入我的身体,我需要一个短短的梦,装饰一下峡谷里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