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duang duang 作响的时代

  这些年日览网络,夜观星象,本大仙悲伤地得出一结论:贵时代用以狂欢的,都携带着一股浓浓的傻逼风。

  原本就傻逼的,固然能同类相吸,深得傻逼们的宠爱。不那么傻逼的,用“难得糊涂”和“开心就好”两大法宝,废掉费脑的部分,简化、情绪化、娱乐化,全民互撸,一次一次掀起新高潮。

  举个栗子。

  不定期发作的全民抢盐,轻易被煽动的打砸抢烧,明星床上的那些事儿,谣言像异形一样在朋友圈寄生、繁衍、子子孙孙无穷尽,冰桶挑战和微笑挑战变成湿身游戏和变相自拍......没有一样不是反智之物,但一点即着,热闹,花花绿绿,就像一锅沸腾的麻辣锅,专涮民众——网络成了一个巨大的火锅连锁加工厂。

  有点智商含金量的呢?比如穹顶之下。雾霾大数据不是人人皆知,皆有兴趣,大多数人也没有耐心进行缜密的查证。在这种离他们的理解范围还隔着10000个郭敬明的事儿面前,要说,傻逼们应该会知难而退了。但,我们小看他们搅屎的能耐了——他们转移视线,紧盯美人的裙底,坚定不移地抵达高潮。

  这使得我无比忧伤。想我泱泱大国,东方雄鸡,总是为一些小伎俩而不能自己,实在有点儿尴尬。我朋友大狗剩说,傻逼的理性就像轻贱的垃圾,话题的狂风一卷,心智去无踪,愚蠢更出众。

  我说,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要对天朝有信心。哪怕只是虚妄的自我催眠。

  他说,呵呵。

  我很生气,嘲笑我的盲目乐观是不?撒逼!

  但,被狗剩呵中了。

  前几天,一条丑不拉叽的裙子,在朋友圈和微博掀起一场毫无技术含量、只需感官反馈的争论。

  再前几天,一个丧钟般的音节,duang,duang,duang,又将网络推向一场快闪式狂欢,在这场狂欢中,集体无意识暴露无疑。他们说:2015年3月15日,我在时代狂风中,文慧,你听!这是时代最强音,duang!

  2,duang是什么?从哪来?

  后来,我问一个duang得最欢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说,貌似、好像、依稀、仿佛、似乎、宛若、差不多、近似于……呃,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吗?作为一热爱死嗑的贱人,我不辞辛苦,孜孜不倦地找到了始作俑的视频,这是B站一小作者制作的。一过气洗发水广告,配着《我的滑板鞋》的歌,模仿《一百块都不给我》的剪辑,做了一个并无新意与笑点的视频——甚至都谈不上恶搞,但在各个营销号和水军的推动下,很快,微博沦陷了,紧接着,朋友圈也成为敌占区,最后,全国人民被俘虏。

  可是,贫尼掐指一算,觉得duang来路不明,不是等闲之辈,不可掉以轻心。于是继续挖坟。

  这是知乎一个见证者的记录:

  我可以百分百的肯定这就是炒作,说不是水军和段子手推动的你们太天真了。

  前几天,B站第一个鬼畜视频“我的洗发水”,第一天投稿时,点击数根本不高,弹幕也没有破百,贴吧、微博还有Q群等也没有看到宣传和讨论这个视频的话题,不过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收藏了。

  然后第二天我从收藏点开时,发现点击数和弹幕都丧心病狂的飙升,评论刷“其实我是拒绝的......”也是多的飞起。于是我立刻反应过来了,这尼玛就是炒作。

  还有,我是凌晨两点睡早上八点起来的,你难道想跟我说有一百多万人凌晨在B站看成龙的duang?而且负责炒作的团队非常专业,弹幕和评论乍一看没什么不对,如果大家仔细看弹幕就会发现,其实所谓的刷屏弹幕其实就是那么几个人在反复刷,给人以一种很人气很旺的感觉。

  你还不信?你们再看看报道duang的新闻最早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是不是几乎和那个视频点击数飙升的时候出来的?是否感觉两者简直是神同步呢?

  网络热点的流行,多不是自然形成的。只要你瞪大眼睛,抽丝剥茧,定会发现利益或权力的贼眉鼠眼的影子。但之于网民,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新鲜的狂欢素材可供参与,有热气腾腾的网络符号可供消费。所以,没有duang,也会有别的Juang,tuang,quang。因为我们需要被喂养,被存在,同时被控制。

  作为2015年的第一个网络流行词,它和从前的“元芳,你怎么看”、“神马都是浮云”大同小异,但duang的指向更模糊,更随机,也更无效。

  开心的时候,你可以说,我今天很duang。

  抓狂的时候,你可以说,我今天很duang。

  可以是动词,比方说,大家来duang一下。

  可以是形容词,比方说,这是我最duang的一件事。

  它是如此地随心所欲,又不明所以,以至于让我想到婴儿语言。我们家小十月,芳龄8个月。他快乐时,会muma,想吃奶,会muma,想拉屎,会muma。你无从感知muma的定义,你只知道,这是他证明存在、引起注意的一种信号。

  duang在我的定义里,无异于小十月的muma。内涵不明,外延暧昧,low得人心疼。

  波兹曼这老头预言过这个时代,说,“如果一个民族分心于繁杂琐事,如果文化生活被重新定义为娱乐的周而复始,如果严肃的公众对话变成了幼稚的婴儿语言,总之人民蜕化为被动的受众,而一切公共事务形同杂耍,那么这个民族就会发现自己危在旦夕,文化灭亡的命运就在劫难逃。”

  3,duang的指向不明意味着什么?

  可能有人要说,即使duang真的够傻,够low,玩玩而已,至于这么计较吗?还有没有一点儿娱乐精神了。

  是,这篇文章几天前就开了头,但我也想到这句话,于是停了停。后来还是觉得不对,因为,思想的混沌就是从语言的犯迷糊开始的。

  思想居无定所,语言是它的容器。借助语言,我们才能了解思想。

  而洪堡特干脆说,语言就是世界观。语言就是我们的概念、认知、存在和意义体系。它发达,文明必然繁盛。它自我腐败,文明必然萎靡。

  举个栗子。原始时期,人类结绳记事,用简单的符号来传递经验,语言的贫薄直接导致他们智能、凝聚力、创造力的低下,几百万年都在茹毛饮血。再设想,倘若人猿们早已掌握一套完美的、复杂的、丝丝入扣的语言体系,人人都擅长八国语言,出门english,进门fraçais,何止摆脱穴居生活,巴别塔应该都建好了吧。

  天上地下,世间万物,都已经被语言归属。

  看到长着绿叶的植物,我们说:树!

  看到路边的粉红的小东西,我们说:花!

  看到对面走来的两蹄着地的玩意儿,我们说:人!

  即使,我们思考,也是以抽象信号为介质的思维活动。比如,你此时此刻内心存在的,也不是混沌不明的流动,而是一串语言符号:啊,周冲是不是一个混球呢?她尖酸刻薄爱吐槽,牙尖嘴利毒舌控,就是个混球。但她也没害人害己害社会,貌似又不是……唉,到底得给她贴个什么标签呢?

  我们活在世间,就是活在定义、概念、符号的世界里。正因如此,著名的萨沃假说产生了:语言决定思维,人类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事物,也无法对其思考。

  而作为介质,语言也具有代言功能——不同的语言,代表不同的观念,和不同的认知习惯。

  守旧的人,抱着一套儒家的语言体系,成天瞎BB。

  患直男癌的人,举着一套男权观念,到处呼呼喝喝。

  智障的人,噜噜咯咯,不知其言为何义。即使听清了,也能轻易发现他的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而一个聪明的人呢,则会努力挣脱语言的界限,在各种符号系统中来去自如,列子御风般任意西东。

  所以,里尔克总结说,谁此刻傻逼,就永远傻逼。

  谁此刻在DUANG,就永远在DUANG。

  4,为什么我们会为duang狂欢?

  我这几天呢,一直和古斯塔夫.勒庞、埃里克·霍弗、塞奇·莫斯科维奇几个糟老头打麻将,打着打着,从他们那蹭了点儿小见识,糅合煣合,就是一句话:珍爱智商,远离群体。

  世上的纯傻逼是不存在的,正如万能的聪明人也不存在一样。

  但为什么,duang声一响,五湖四海的人们同时犯傻跟风?

  原因很简单:在网络面前,我们是一个接受共同信息的群体。(一旦个体同时考虑一个问题,那么,这些原本独立的个人就立即形成了一个群体。这是我麻友勒庞说的。)而群体智商,均低于个体智商。

  群体有一种精神统一律,当个体进入其中,个性便消失,转而和其他人一起,感情与思想都在关注同一件事,从而形成步调一致的整体。

  残忍点说,你独处时,知道人不能吃屎。但当你进入群体,人人都在吃屎,你一定会由抗拒,到试着理解,试着尝试,试着接纳,成为它的义务宣传员......直到你退出那个集体。

  群体只有很普通的品质。

  群体只有很普通的智慧。

  群体只有最基本的智能。

  群体同时也只具有最低甚至更低层次的智力。

  塞奇有一个中值定理,意思是群体的思想行为,会接近最低水准者的平均水平。地位最低的人的标准,成为判断普遍事物的标准。即使是高明的专家,一旦他们受困于群体意识,那么,他们也只有普通人的智力与能力,用最平庸而拙劣的方法来处理那些关乎重大的事情。

  集体无理性的案例太多,大家随便回溯一下,就有无数集体犯傻和作恶的事件。比如苏格拉底被民众处死,比如纳粹,比如文革。近的,比如我朋友张某瓜,因为直言了一个学校存在的毛病,被全校教师抵制,成了公敌,被驱逐出集体办公室,在一个废弃的小房间里办公。

  群体因为是群体,所以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群体就是法律,群体就是道德,群体的行为天然就被认为是合理的。所以,群体的犯傻会万马齐喑,群体的作恶会万世惊心。

  爱因斯坦曾感叹:“这个事实给人类带来多少苦难!它是所有战争和每一种压迫的根源,使得世界充满痛苦、叹息和怨恨。”

  这似乎扯远了。咱们回到文初。也许你独处时,也像我一样,觉得duang来duang去特别傻,没笑料,无新意,但置身于duang duang作响的群体,你放弃了真实的想法(你觉得,相比于落伍,掩盖内心算得了什么呢?),转而趋附群体,跟上潮流。你雪白雪白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摩擦擦,起起落落,播放、欣赏、转发、评论、拓展引伸:其实我第一次知道周冲的时候,我是拒绝的......

  而duang duang作响的群体,又多了一份无意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