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满世界的喧嚣,一个人的安静
只要端坐电脑前,十指敲击键盘,一道神秘之门就会因此轻启,一个武侠小说里的江湖由此重现:口水板砖横飞的论坛,穿马甲的隐形人,娱乐界的八卦新闻,木子美,芙蓉姐姐,流氓燕,二月丫头,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视频聊天,老徐的博客……
网络,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之一。一张十七英寸的屏幕,仿佛是唾沫横飞的一张大嘴,喋喋不休地把整个世界演变成了一个喧嚣的舞台。到处是争吵和谩骂,到处是战火硝烟。人们因为参与其中而兴奋莫名,我们的生活正在被网络改写,诗坛正在锐变成一个江湖,下半身写作和垃圾派也凭籍网络粉墨登场。
天赐一张大嘴的三子却紧抿着嘴唇。这个精神上似有洁癖的人,这个带着乡村文明胎记的人,这个痴迷于唐诗宋词武侠小说的人(他的古朴儒雅的气质亦容易让人想起古代隐士),依然习惯坐在自己的内心,安静地书写。他依然习惯用笔和纸书写,沿着笔尖完成自己孤单的诗歌之旅。
从时代虚拟的高速路上转身,仄入自己安静的内心,与星光草虫桃花流水攀谈,这是三子的写作姿态。三子隐秘的内心一片清风明月、疏影婆裟,那是三子用诗歌构成的气候和风光,也是我们久违的风光,仿佛童年的歌谣。三子的写作姿态客观上构成了对整个时代的对抗:当世界喧嚣,我独安静;当所有的人越来越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独要秘密返身回到故乡;当人们亲手打碎了乌托邦就像打碎一个祖传的陶器,我独要——用言词建立起一个哪怕是脆弱却唯美的乌托邦。
之二:春天:孤单的返乡之旅
在三子的诗中,他所有的量词都是“一”。比如春天的溪水中的一只蝌蚪,草丛里的一只虫子,乡村的道上的一辆马车,一匹孤独地行走的马,深夜的一盏灯,一缕月光,一团暗自燃烧的火,一滴水,一只羊,一条蚯蚓,一只蚂蚁……
那一只漆黑的蚂蚁,停止了秘密的爬行
在暗处的洞穴,一缕温柔的月光使它
悄然受孕。一条蚯蚓将蜷曲的身体伸直
泥土的深处,它的呼吸加重了大地的湿气
我知道一只甲虫在体内脱壳,一只蜜蜂
在梦中盲目采集,一条蚕
开始吐丝——
——《我知道那些昆虫的喘息》
那些通常在许多气势磅礴的诗人笔下以“万”为单位集体出现的形象模糊的生灵,在三子的笔下,纷纷显露出它们作为个体存在的色泽、形状,与三子的鼻息呼应。那些最为卑小的生命,在三子的诗中得到了足够的重视,因为它们也许更隐藏着大地的永恒之秘。“一”即意味着孤单,三子就这样沿着一条蚯蚓蜿蜒的轨迹,跟在一只漆黑的蚂蚁的背后,在一缕月光的照耀下,在纸上开始了他孤单的返乡之旅。那是秘密的旅程,也是幸福的旅程。那也是温柔的旅程——一个远行的儿子要回到母亲的怀抱,他的内心蓄满了乡愁和即将回到故乡的温情。
三子总是选择在春天开始他纸上还乡的旅程。春天,那是生长和复活的季节,是一年中最具神性和灵性的季节。春天,也是三子诗情勃发的季节。三子写下过大量的关于春天的诗(据我初步统计有近百首之多,占了他所有诗歌的很大比重),对春天这个名词醉心不已,他的诗歌经常干脆以春天为题(《写在春天的九行诗》《春天之书》《散落在春天的十一封短札》《重提春天》……),仿佛春天是一位他梦寐以求的情人,而诗歌,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我有幸了解了三子的一个秘密:他是一个出生于春天的人。万物葱茏的春天,是这个南方水乡出生的温情男子与生俱来的胎记。 “一块暗色的瘢痕/决定了这就是你/不是眼前走过的他或是她/更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胎记》)三子对春天的反复吟诵,其实就是出于他对自己故乡或者说是诗歌(生命)的源头的一种不厌其烦的确认。
三子的诗歌正是有着这样一种南方春天的气息——那是一种潮湿的、感伤的气息。读他的诗歌甚至可以听得到春风吹过初生的青色树叶的隐秘喧响。
春天,请把桃花、李花、菜花收藏贻尽
把大地的梦想和隐密抱在怀中
春天,请把蛉虫、蚂蚁、蚯蚓的眼睛打开
被南风所引领,把匆忙的踪迹指向苍穹
春天,请把远方的马车、汽车、火车一并驱赶
沿着四个方向,轰隆的雷声疾驰而来疾驰而去
春天,请把山川、河流、田野的布匹铺展
无边的布匹铺展,生长和消亡同样从容
春天,请把一道闪电劈进心脏的内部
这一颗孤独的心脏,接纳了我与生俱来的痛
——《春天之书》
三子在这首关于春天的诗中表现得多少有些迫不及待和气势磅礴。他模拟了神的口吻,却怀着赤子的“与生俱来的痛”。而如此明快的节奏的诗歌在三子的诗中并不多见,或者只是他所有春天之诗中节奏的一种。在春天,他时而模拟流水的节奏,时而表现出春雨的滴答唏嘘之声,时而是如清风中的桃花嘣的一声绽开。我以为这首《春天之书》模拟的是春风节奏。三子通过在诗中对各种声音的模拟洞穿了春天的秘密。在他的诗中,乡村(故乡)是永恒的,而春天是变幻的。乡村是空间的,而春天是时间的。乡村和春天,永恒和变幻,空间和时间,成为三子诗歌的经度和纬度。
——春风温暖,春雨迷离,在万物苏醒之际,三子向着他心中的故乡开始了举足。“一只蚂蚁,从我所预知的方向爬出来/它打着哈欠,和时光漫不经心地对视 或者以时光的名义,完成了/对内心的一次造访”(《一只蚂蚁》)这只和时光对视对内心造访的蚂蚁,何尚不是三子虚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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