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的面前打开

  一个通往黑暗的亲切世界

  ——波德莱尔

  在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马策是一个值得这座城市记载的人物。他没有工作,也不想要工作;他没有结婚,也不想要结婚;他才华横溢,却不想写一个 字。没事的时候,他就睡觉,几乎不出门散步或聊天,除非朋友的电话催促他到咖啡馆坐坐,甚至只有朋友出钱请他喝茶和咖啡他才有资格进入咖啡馆或茶馆。但他 的周围,总是少不了请他饭醉喝茶喝咖啡的朋友。他终日过着颓废的生活,却又充实而快乐。他观察着这座城市的媒体,观察着这个时代的转型,观察着新知识分子 的一举一动,观察着周围朋友的一言一行,却又几乎不开口说一句话不动笔写一个字。他喜欢这种生活吗?我想,他十分喜欢。

  “至于所学内容运用得好坏与否,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他人评判。”当我回顾着这位几乎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的生活时,想起了居伊·德波。居伊·德波的 巴黎岁月,就是如此: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终日在酒馆里过着充满着研究、思想的生活,深刻地分析和批判着时代与社会,如隐士般在脑海里密谋着颠覆这个世 界。居伊·德波曾在《颂词》里说他没有远游的需要,圣雅克街、鲁瓦耶克拉尔街、圣马丁街、格勒内塔街、巴克街和孔马耶街就是德波的“沉沦之地”,日夜消磨 在这些街道的酒馆里。1953年,德波用粉笔在塞纳路旁的墙壁上信手写下“Ne  travaillez  jamais”(绝不工作),马策也从不主动去找过工作,即使有人高价请他出山,他也要问上一句:“首先你要明白自己是不是有病,才要我来做这件事 情!”他做的每一件事情,或者别人找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他都以类似的开头质问自己与对方如此为之的意义何在。对他来说,意义是一种宝贵的东西;而他那质问 的语气,会让你感受到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与“意义”脱离久矣。

  马策曾是诗人,他的诗人生涯经历着迅猛变幻的生活,二十九岁时赚得两百多万,回到南昌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醉生梦死的他将南昌当成一座销金窟, 却因股票而一夜穷光。他四十岁之前的生活,就是居伊·德波在《颂词》里所描述的那样:“我一生中看到的只有混乱时刻、社会的极度分裂和巨大破坏,我曾投身 于这些动乱”,“一个许多事物都以飞来横祸般的惊人速度变化的时代,几乎所有参考坐标和衡量标准都与它们得以建立的基础一起突然被扫荡一空”。我曾对某位 知名出版家提议,让马策写他的人生经历来反映诗人与时代之间的社会变迁,他是因诗歌而纵横的一代,也是因诗歌而被毁的一代。他从诗人到下海,从百万富翁到 一朝穷尽,最终在这座小城里半夜百无聊赖时默默地翻阅着怦然心动的诗歌,生活永不与诗歌脱节,却再也不写诗歌了。若谁整理一份马策年谱,便是那一代诗人命 运最具表现力的时代烙印。

  往昔的辉煌不再,昔日的张狂却保留下来了。他自称,在江西本地做媒体的人中,黄茂军第一,我马策第二。他见到江西媒体糟糕得令人呕吐,便拿起报 纸撕成碎屑大骂傻逼王八蛋。他在与朋友的聚会里,曾经大骂坐在他对面的人——“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这就是马策,才华浪费得一塌糊涂却又不做任何事情, 终日不是睡觉就是泡在咖啡馆里臧否一切他所瞧不起的人。他敢于得罪那些人,也不屑于与本地腥膻气味浓重的人在一起聊天,甚至别人请他吃饭喝茶也从不赏脸。 或许,阿瑟·克拉凡说得没错:“每个伟大的艺术家都有挑衅之心。”他的挑衅让他活得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很少外出,即使露面也沉默寡言。他与德波 一样,认为“换朋友比换想法要好得多”,所以他有时候跟德波一样,顽固得不惜与朋友拍案而起或决裂。但他在南昌隐居着,人们从来不曾忘记他。他不时彭涌而 出的暴戾气息,从不影响他超凡的领袖气质,他有这样的天赋,也能够掌控和影响周围的一切。他如同这座城市的盐,少了他,这座城市就如同一汪死水。

  他像幽灵一般嵌在这座城市的灵魂里。当朱大可在景德镇时,没有人可与之对话,唯有马策一人;当《中国青年报》、《新周刊》等报刊杂志的一帮记者 在景德镇采访一位艺术家时,《新周刊》主编惊叹江西本地竟有如此见识之人,而马策作为最后一位采访的记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刚才的问题太傻逼了,来,现 在是我们的时间了”;当许知远来到南昌,找的人就是马策,这座城市最让许知远放不下的人也是马策;盛可以出名之前,马策给她写的书评被《纽约时报》引用, 她的《干掉中午的时间》写作之前是在给马策电话;一篇《诗歌之死》让他轰动武林、惊动万教,各路杂志纷纷求他去做主编或主持栏目……但他嫌工作太麻烦,嫌 生活太匆忙,选择留在南昌终日混着貌似苟且却充满尊严的生活。他如同魏晋时代来的人,关于他的言行故事,足以编撰一册马策版《世说新语》。他说,沈浩波是 这个时代的革命者。马策何曾不是?他想在南昌颠覆这座城市的传统价值观,让那些权力崇拜与物质欲望统统倒入岁月的马桶,按下冲水开关,任水而去。他的阅读 量惊人,只读具有文献意义的书籍,使得他的话语总是别具风格——当谈起“年轻”这个话题时,他第一句是曼彻斯特的“年轻就是他妈的一切”,第二句是阿城在 《遍地风流》里的夜晚与老婆做爱八九次第二天还能继续毫无压力地上山下田……

  南昌的天气与马策的性格十分符合,似乎他的脾气就是这座城市天气的象征,既不安分又目中无人。他喜欢废墟般的城市,一如他喜欢跟底层人混在一 起,喜欢与郁郁不得志的人喝茶。他有着蔚为壮观的孤立,愉快而又慵懒地隐居在这座城市里,如同居伊·德波在社会底层中间过得十分自在,也跟德波一样鄙视着 这座城市与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却又过得自得其乐,倘若借用居伊·德波的话来说——“我品尝到的愉悦,是遵从这个时代那些可悲法则的人所无法了解的。”当 下的社会,现代化的后果严重威胁着人类的精神和真正的自由,逻各斯战胜了伊洛斯,秩序战胜了无序,组织战胜了叛逆。马策如同一匹叛逆的野马般伏在这座城市 的黑暗角落,重申社会生活的勇气和城市文化的想象,如同一个危险的破坏者撕破这座城市里的一切伪装与愚蠢。他,想用他的口舌暴力来反抗这座城市的精神暴力 ——虚伪、丑陋、拜物、权欲、愚蠢……他也和德波一样喜欢征服他人的想法,希望通过征服来改变这座城市的劣质精神,一如居伊·德波在反抗着当年的那座城 市,马策在这座城市的生活甚至会让我想起路易·舍瓦利耶在1977年关于高卢城市特征消失的调查报告的主题——“暗杀巴黎”,他也在“暗杀南昌”。

  他是这座城市里思想最为犀利的人,却从不与这座城市里的精英坐在一起聊天,反而钟爱与“声名狼藉”的同伴为伍过着完全独立的贫困生活。但,这是一个 丑即美、虚伪即诚实、愚蠢即智慧的时代;同时,这座城市的无聊、丑陋与粗俗也禁锢着马策的破坏性。终于,长期的焦虑让他转入沉沉的睡眠,而内在的愤怒让他 抵抗了时代的异化。他做杂志时,请北京的狗子写专栏,让狗子放弃了给胡舒立写专栏而只给他的杂志写,取名为“愤怒中年”。实际上,他自己也是个愤怒中年。 别人请他做杂志,除去要求一两万块钱一个月的待遇之外,还要求杂志内容一切独立,若内容被干涉,则立马辞职不干,带领团队游离在这座城市“待价而沽”。有 钱时,他是朋友中间的孟尝君;没钱时,他就孤独地做着“梦尝君”;实在没钱了,就向朋友开口借钱过日子,借一千还两千……

  他喜欢将一些事情称之为烂事,尤其是他年轻时期的那些故事。在某年的大雪天,马策拨通好友张国功的电话,要他到江西师范大学校园的草地上听他朗 诵诗歌。那是个下雪天,漫天飞雪似其诗情,对诗歌的内心狂热与肉体的冰寒构成了他与诗歌、与城市、与时代的极佳关联。在海南做杂志时,主编请他去嫖娼。他 倒好,与小姐坐在床边聊了一晚上的天,他说他这是人生第一次放不开。他说,他曾经和女朋友在鸽子棚里做爱,高潮时如同白鸽翱翔蓝天,而那时这对赤裸男女的 激情确实让所有的鸽子都振翅而飞。当他讲述起那段往事时,他站在八一大桥的栏杆旁,远眺着摩天轮的远方,不止一次地让我好好想象这番美妙的场景,而他早已 再次沉醉于往昔的那段片刻。他又说,他很想在半边街写一首诗歌,情结大致是这样的:和女友在半边街的出租房里做爱,射精的那一刻刚好旁边的火车嘶啸而过。 他已经跟我说了三四年了,只是至今没能写出这首诗来。他说,找不到感觉,所以写不出那种现场感。他的话语总喜欢充斥着“男盗女娼”的元素,但满腹的经纶却 饱满着仁义道德廉耻正义……这就是马策的性情。

  如今的他,股票被套,生活无依,晚上在微博里潜水,白天在床上睡觉,但人们没能忘记他。经常性的,有人向我发来信息问马策近况如何。上次在重 庆,坐我旁边的许知远跟我说的第二句话是“马策怎么样了”;在去重庆之前,本地一位散文家不断向我问马策什么时候才能打通他电话;南昌大学邀请他去给学生 讲座,一个月了他还没给人答复,他说他要谈谈人类的梦,再谈谈狗日的中国梦;韩东的书的推荐语有马策的一席……他如同这座城市的传奇,被人不停地传说着, 却难得见得其人,经常有朋友说给他几千块钱让他去哪里玩他也是慵懒地回绝一番。

  他在这座城市里,大量地阅读、抽烟,欣赏着身边所有经过他眼前的女人。他是个高贵的孤独之人,有着很多令人冲动的想法却又受雇于现实而没能实 现,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人记忆犹新,以致我的日记里记载着他太多的故事和言论,生怕哪天我一不小心遗忘了这些锐识。他做杂志时的很多方法论与专题构 想都早于国内其他杂志,囿于这座城市的现实禁锢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市场化杂志在日后逐渐一一替他完成。他的话语会让你深深的感受到他是一个从不怀疑自己而 又永远追求特立独行的人,但他的话语总是与居伊·德波般具有预言的性质。2012年将要结束时,他提出明年的主题必然是宪政,紧接着便是一大堆因提及“宪 政梦”而被遭厄的媒体事情。与他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你能够感受到这个时代少有的风流,给人以名士之感。他的话语总是一针见血,所以少言,也就无怪乎他做着 喝茶时难得说上几句话,而是自顾自地抽着劣质烟。但只要到他发言的时候,他那激进的言论如同战斗的宣言,他用精炼的理论化阐释无情地揭露着这个时代的魔幻 现实主义与人类的异化状态。当然,除非他内在的愤怒迸发而出,那股愤怒的感觉会让你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早已远离了真正的愤怒,甚至直接掀起桌子意欲 站起来打架,因为他的愤怒真正分离出这座城市的虚伪与这个时代的荒谬。马策的生活,让我想起伽亚谟《鲁拜集》的主题:沉浸在酒与漫游中的生活、对自由与快 乐的向往、时间的有限性与未来的不确定性——“明日不可把握,对它揣测只是徒劳:如果心灵已醒来,不要错过此刻——生命能否永存无法证明。”

  他的孤独也好,他的高贵也罢,能与他做朋友,会让人感到他是一种早已逝去的范儿,陡然激发你对真理的向往与对想象的激情。他热爱着生活中的许多 事情,充分享受着能够享受到的一切人生,喜欢与机智而博学的人谈话,阅读着激动人心的书籍,却与生活格格不入,并与之决不罢休地抗争到底。他在渴望另一个 世界,渴望着这个社会有着其他的事物在等待他一展身手。他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一如居伊·德波1959年的电影里的画外音:“我们需要通过联合作战去改变 一切,或者一无所获。我们需要与大众重获联系,但我们的周围仍在沉睡……我们的生活是一次旅行——在冬天和夜晚里——我们寻觅着道路……这个巨大的迷宫像 是务必解开的谜团,我们在其中忍受着疲倦和清晨的寒冷。这是幻象构成的现实,通过它我们势必会发现现实可能达到的丰富。”抄录这段话,献给马策,也献给与 马策一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