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家板荡不安,民族生死存亡之际,西南联大人高举学术自由、思想多元、兼容并蓄的大纛,在中国教育史上是罕见的奇迹:“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 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获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资产被掠夺之后,校园被侵占之后,西南联大学生徒步山 水穿越半壁江山,于西南边陲的泥墙教师中“保持知识之灯长明”。在西南边陲的艰苦教学下赓续文脉,学生与教授进行文化抗战,学术报国,以期在战后能够协助 建立一个强大、民主的中国。然而,“联大以壮伟的漫漫长征拉开帷幕,以数年的刚毅坚卓为之继,以悲剧性的成功而告终。”终于,事与愿违,抗战胜利后突兀而 来的是独裁与内战、屠戮与死亡。这似乎是大陆一切以美好为愿景的事物之下场。在今日大陆的惨败教育的比较之下,对西南联大的怀旧风不断吹起,与其说是对西 南联大的怀念,毋宁说是对当下教育的愤懑与期待。这种现象的时起时伏,一如大陆人士心中郁结的民国怀旧风。

  在联大的长征中,师生们在长途跋涉中不忘搜集相邦文献,做现场调查,“举凡风土人情、教育状况、行政沿革及奇闻轶事,统统包括在内”,充分利用 沿途的丰富资源从事研究工作。同时,也使得中国学生与普罗大众在社会、经济、思想等方面的传统隔阂开始消除,这无疑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工作走向另一种领域, 也让联大学生们通过见闻的方式对乱世中国的政治格局变迁有着近距离的观察。战争虽然毁了安定的学术环境,却创造了学术新领域的开辟,以及促进了学术与社会 的认知、实践的融合,战时环境也促使学者把学术研究与公共服务相结合,也促使西南联大教授卓群不绝的求知欲望和学术报国情怀。联大长征中的学术氛围,“成 了中国学术共同体群策群力的缩影,也成为中国高等教育和文化赓续不断的象征”。

  现代人谈到西南联大,大抵指向两个方面:一是西南联大的名师高徒,一是西南联大的自由独立。政府使用权利施加压力,进行思想钳制,企图篡改课堂 来影响青年人的思想。官方宣传灌输的教育观无疑与联大学术自由的理念大相径庭,使得联大教师强烈抗议,力行维护言论自由。而针对联大学生自身对思想灌输的 “免疫力”,执政党变本加厉地增加灌输量。费正清在《清华教授》中写道:“一方是具有经济后盾、大权在握的国民党和教育部,另一方是决心维护他们所接受的 美国学术自由传统的大学教授,双方针锋相对,势均力敌。”师生的齐心协力,使得政策沦为一纸空文。共同的战争经历促成了集体意识;三校联合优势互补,使薄 弱环节得以加强;学校高层的融合无间更增加了联大成功的砝码,这就是西南联大三校联合之后之所以强大的内在原因。

  但是对于大陆学者来说,或因家国情怀,或因怀旧缘故,或因对时下教育的不满而善于神话西南联大。此书诚为可贵的,便是并未神话西南联大。虽然西 南联大的搬迁,“表面上远离战争的纷扰,实际上弥漫着流亡的苦楚”。在教学中,虽然云南省主席龙云充当了西南联大的堡垒庇护,但教育部经常以“假教育之 名,行政治之实际”,使用现代极权手段对师生思想进行“规劝和对话”、“监视和压迫”。另外,本书也并未神话西南联大及其教授群体,将教授们的长短利弊一 一坦言,并将各自思想的转变及其与政治的关系点到为止,春秋笔法让人读来不得不赞同作者对西南联大以及中国时政社会的认识和西南联大教授们的认识。国内研 究西南联大的学者善于以西南联大的风流事迹来神话西南联大的一切,而易社强却直率地指出西南联大的种种问题,以及师生的百态生活和学术姿态。对于西南联大 师生的个性和怪癖皆直率而言,教授的学术争执和生活弊端都一一呈现,有别于大陆学者仅仅局限于对西南联大教授学术贡献的研究与写作或者仅仅对教授风流轶事 的传播,而易社强将二者融合起来一起写,多面性的写作使得联大师生们人性的一面得到展示,让读者看到的是一座有血有肉的西南联大和一个有情有欲的联大群 体。

  有意思的是,本书时刻敏感于自由主义的中国道路和共产主义在知识分子中的微妙关系及其影响,敏感于学术与自由、政治与自由、知识分子与自由的博 弈较量。在全书写作上,我们可以看到另外一条线索,那就是共产主义在西南联大或者说在知识分子中的传播与发展, 揭露了当时中共的一些不光明手段。在人身安全无保障和经济拮据窘困的时势所迫,加上远离家乡和亲人,师生们虽然承受着自由而又常常陷入孤独的苦楚,彷徨于 自身未来和家国命运的双重困惑中,渐趋不振。当各种主义的斗争发展到皖南事变时,就成了西南联大自由史的分水岭,联大的思想自由和兼容并蓄受到极大压制, 几乎沉沦到底。对于西南联大所面对的“一二·一”运动,易社强先生认为,在暴力面前,西南联大的“民主堡垒”被证明为毫无防御能力,联大师生们逐渐趋于政 治化,学术群体日益松散,“象征着这所大学即将瓦解”:“北大、清华和南开的联合体在黑暗的战争年代,完成了保持知识之灯常明的使命。现在,灯火却在政治 斗争和内战的寒风中摇曳。”

  易社强于人于事,平实以待,未作武断之论,未发妄断之辞。正如易社强在“结语”中所写的那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西南联大校史,都受到了意识 形态的污染。故而,易社强特别注重地撇清了20世纪80年代集体认同之下的大陆学者在撰写西南联大校史时,将西南联大精神的塑造是由中国共产党所领导出来 的意识形态,反而将共产主义在西南联大校史中的传播与发展作为一条时刻警惕的线索贯穿于全书之中,而在“结语”一个章节,更是以自由的姿态对四九之后的政 治钳制给予极大的抨击。据译者饶佳荣透露,易社强先生曾在邮件中对他如是说:“我觉得中国的读者应该了解联大遗产在1949年以后的遭遇。”对于四九之后 的西南联大师生或西南联大遗产,易社强不时穿插在全书之中,尤其是各位教授及其学术等在四九之后的境遇。主政云南的龙云为西南联大的自由民主给予强力的支 撑,以及他的下台也突显了现代中国自由主义者悲哀的现实处境:“偌大的中国,无法像西方国家那样为自由提供法律的保障,自由之花只能在权力的罅隙里偶然绽 放。”西南联大作为中国自由主义群体的联合象征,她的陨落象征着中国自由知识分子的命运,犹如彗星般只能在中国大地一闪即逝,留下让后代人追思和怀念的神 话。

  值得一说的是,本书较台版几乎一字未删,只是在有关字词上添加了几处引号而已。此书一直未能在大陆出版,就因为易社强先生愿追随西南联大的自由 精神而不愿有任何的删节:“出版机构为了规避风险,对任何可能造成‘敏感’的字眼大肆删削。倘若要用这种方式污损联大传统和知识人刚正不阿的秉性,我宁愿 不出中译本。”(据易社强致饶佳荣未刊信)如今,这本书在大陆完整地出版了,无论是对西南联大还是对易社强先生,或者对大陆读者来说,都是一大幸事。饶佳 荣为了翻译好这本西南联大校史甚至专门辞职,并请教了很多联大研究学者们,大陆的史料不够用,便托好友捎来港台的资料。而本书的特色,正如本书的译者饶佳 荣所言:“要了解虚拟的浪漫的联大,可以看鹿桥的《未央歌》;要对联大有个通盘的了解,可以看易社强的《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

  关于西南联大的书籍,大陆学者大多喜谈联大风流轶闻,而忘乎真实历史及其背景,而此书没有过度美化,也没有过分宣扬,只有相对真实的记录,叙述 了联大到昆明之前的经历,勾画了联大与云南社会以及当时政府间的关系,对西南联大自身的历史、传统和精神渊源进行探讨,描摹了联大教师的风采,再现了联大 在昆明时期的生活,是一册集大学史、战争史、知识史、自由主义史于一身的佳著。如果说其他人写的关于西南联大的书是各个专业院系的话,易社强的《战争与革 命中的西南联大》就是一所综合性大学,这所综合性大学的特色如同西南联大的学术自由、思想多元、兼容并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