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散文》2014年第11期)
一
我爱闻春天里草木间浓郁的生龙活虎的生殖气息。我喜欢深秋黄昏光在山林深处一点点地消散的感觉。我以为世界上所有植物的花朵都是美的。我认同每一片山林都有不可轻慢的伦理和秩序——如果要我举出热爱植物的理由,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说上一百条。
我毫不讳言我对植物的亲近和崇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出生于乡村的原因。我愿意承认我稍稍有些恋草木癖。在春天里我喜欢到野外去,看到每一朵花开都会忍不住凑上前去闻它的香气。脚边青草头顶新叶我都会摘下一片掐了,然后举着手指甲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呼吸。我经常停落在一个异乡的菜地里,像真正的主人那样煞有介事地数着隐藏在南瓜藤里的南瓜数量,紫色发光的茄子会忍不住上前去摸一摸。一棵老樟树面前我会情不自禁地张开臂膀抱一抱以量一下它的腰围。一棵秋天的树落下的红叶子会让我得到宝贝似的拾起——即使上面有虫眼和旧伤口我也毫不介意。如果说我在人群中稍稍有些呆板沉闷,我敢保证,只要一进入山林,只要与植物在一起,我就像一个陷入恋爱中的少年那样,神魂颠倒,眉宇飞扬。
我有理由认为每一棵植物都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美学和意志。你去哪里看到过两棵完全一模一样的树?就是两片完全一模一样的叶子也不可能。每一棵植物都在努力与别人区别开来。就拿南方常见的樟树来说,只要你在春天里有空到南方的大地上走一遭,你就会相信它们都品性不一个性迥异。它们有的拼命往上长,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高挑一些。有的长成了一个球形,那是一个跟用精密的仪器画出来毫无二致的球,没有一根树枝会旁逸斜出,你会认为如果没有执拗的性格不费尽心思不精于梳妆打扮压根就长不成这个模样。有的让自己长成了一朵似乎随时可以飞走的云。有的呢就喜欢自己披毛散发的样子。——它的所有树枝都吊儿郎当,风一吹就摇头摆尾,看到它你会忍不住怀疑它的脚下或许穿着一双同样松松垮垮的拖鞋。……不仅樟树,我敢保证,其他的任何树种任何植物也是如此。
我对许多旅途的记忆其实就是植物的记忆。新疆喀纳斯湖畔的白桦林让我迷醉。它们身材消瘦,腰杆挺拔,皮肤白皙,外型时尚,就像殿堂之上一支男子合唱队里穿戴整齐的英俊的歌者。在新疆,我还会给胡杨行注目礼。新疆到处可见的胡杨老迈,沉默,坚忍,仿佛寡言少语却目光坚定的老酋长。秋天的神农架就像情书一样美——满山色泽深浅不一的红叶,就像一个沉醉于爱情的男子信笺上费尽心思讨着爱人的欢心的言辞。那山中偶尔升起的岚气就是这封情书中欲言又止的部分。江西石城县世代种莲,莲花开放的时候,我受石城朋友邀请去看莲花。只见途经的路上,莲花像是从地上开到了天上!莲叶滔天,莲花浮动,那种铺天盖地的美,简直让人眩晕乃至窒息。我曾去过浙江金华市莲都区拜访过一棵据说有一千三百多年树龄的老樟树。我曾专门用一篇文章写到过它,现在依然忍不住要再次向它致意。它老得空了心。过于漫长的时间让它的躯干扭曲变形,好像时间是种蛮力,而它经过了不屈的、长久的挣扎。可是它的叶子依然繁茂,色如新漆,大如云朵。它的枝干上到处是人们用来祈福的红绸带,让我惊异于它已经成为这一方水土护佑生民的祖宗和神灵。我对江西西北部被称为庐山西海的柘林水库并没有特别的印象(江西水域太多啦),但我一直念念不忘水中一棵其实无人关注的树。我忘了它的种类。它挺立在一个只容得下一棵树、刚刚露出水面的小岛上,体格健朗,风姿绰约,并不因自己出身卑微形同孤儿而黯然神伤。它不就是《小王子》里住在一个只容下一个人的小小星球上的小王子么?北京的秋天最让我倾心。那些平日伫立首都街头呆头呆脑无人注意的绿色植物,在秋天会变得性感、妖娆。色彩斑斓的叶子,树叶掩映下的各色果实,满墙如旗的爬山虎,使整座原本严肃的西装革履的北京城有了酒后般的性情,或者是一贯大大咧咧素面朝天的女子呈现了妆容。每到冬天,正值鄱阳湖处于枯水季节,干枯的湖床上盛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粉红色的蓼子花,铺天盖地,整个鄱阳湖美得让人心碎。让我印象颇好的还有那黄山立于山头作招手之姿的迎客松,庐山的三宝树……
二
如果删除草木的成分,我不知道我对故乡的情感是否会减弱一些。是的,草木是故乡最柔软的部分。一个被指认为故乡的村庄的识别系统往往是草木确立的——那叫槐树下的地方,是不是真有一棵树冠倾天庇护一方水土的大槐树?拿我的故乡——江西吉水县赣江边一个叫下陇洲的村庄来说,村子的地标是田野中间一棵百年树龄、长得郁郁苍苍的大樟树。每年首先报春信的是北来的村路上抬头即见开满山坡的梨花。被我的父老乡亲崇拜的,除了祠堂里的祖先,寺院里的菩萨,家中的司命和土地公公,就是临着村子的田地里那棵空了心的、相貌古朴阴郁的苦槠树(每到初一十五都有人在树下敬香祭拜)。东面山坡上的那棵有几分盆景效果的松树孤悬于天地间,早有人认为与村子风水有关。据说有风水先生说,如果村庄是一条船,那这棵松树就是将船划出水域的桨……
草木构成了故乡的容颜、气质。山坡上的梨花、村中的桃花、冬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闪烁在山头的栀子花和映山红,菜园里的豌豆花、南瓜花、茄子花,路边的野菊花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它们按季节相继开放,让我赣江边古老寂静的故乡风流性感又生机勃勃。初夏的故乡仿佛翻滚着绿浪,那是水稻在宽广的田野里飘扬,到了秋天,整个村子四周宛如黄金铺就,殿堂一般富丽堂皇,那是水稻到了收割的季节,大地呈现出丰硕的体态,村庄因此变得壮硕丰美。
每一棵草木都是我们不说话的乡亲。它们不管时间短长,总是一丝不苟地保留着早期的方位和轮廓,便于我们对故乡进行指认。它们忠实地守护着我们对故乡的记忆。我有理由相信,顺着记忆中的那根南瓜藤,我就能立马回到往日的家乡;从那依然金黄的水稻深处,我就能找到童年遗失的那把镰刀和一根牛绳。
——每次回乡,我最喜欢和草木待在一起。我会走到田野中间的那颗郁郁苍苍的老樟树下,倾听风吹过时树叶哗哗的声音。它枝繁叶茂,体积惊人,这多像我死去不久的老祖母,是近百名子孙的血脉源头。我不知道这樟树根脉连同的世界里她过得是否好?我家的老宅已经颓圮,几年前我去看它,竟然发现从瓦砾间长出了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树。它是那么新鲜,树干娇嫩,树叶碧青,在断墙坍梁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它与我同样生活在这老宅之中,我理所当然地把它视为我的家庭的一员,当做小我辈分的侄子,每次回家都要去看看它的胳膊是不是变粗了,身子骨是不是比往年结实了。我当然同时会去拜访曾给我遮阴的据说与村子风水有关的东山的松树,一座小塘边矗立的一排漂亮的雪松,那棵被当做神灵崇拜的苦槠树,还有樟根爷家门口我曾用弹弓射过乌鸦的苦楝子树……
我还会借着走亲戚的机会去拜访我的村庄方圆的一些植物。我会在快到离我村庄五里路远的花园村的时候,离开大路拐到一片田野中间,为的是向老兄弟般长在一块的三棵老树致意。我会绕过小巷去打探一棵谁也不知道多少年龄的、几人抱不过来的柏树的消息。看到谁家的窗户后面有一棵树紧紧偎依,我真是羡慕他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每天都是树拍打着窗户叫醒他,然后立马给他送上一盘鸟鸣。如果看到丢弃的树枝我会捡起来当做篱杖拄在手中,并为自己看起来像个本乡本土的老汉而得意。我有几次想去拜访我曾在乡村小学教书时的一棵老松树,只是路远一直没有如愿。那时候我正在青春期。我茫然,孤单,就经常爬到离学校不远的山上的那棵老松树下打坐,读书。有时候我会为看不清未来忍不住哭泣,那棵松树总是用最和悦的松涛安慰着我。多少年不见,不知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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