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爹好,我家的爹不好。别人家的爹,像我伯父,凭着懂得电的知识,掌管了村上的灌溉和机米,来钱哗哗的,我堂哥带到初中学校的菜,经常是红烧肉和煎鱼,油汪汪的,不像我,只能带咸萝卜。想向堂哥讨点吃,他不给,还回来告诉家里,害得我被骂得狗血喷头。或者像洪传太公,也不是有钱的主,做个牛中介,挣几个小钱,可他会疼自家的崽,会经常买几个烧饼,送到小学给他的崽吃。他的崽春根,是我同桌,每次烧饼的香味,都馋得我流口水。不过他比我后来的堂哥大方,会掐指甲盖大一小块,给我解个馋。我的爹,自我读书以来,从来没有到学校送过我,哪怕是一根油条,或者天气冷的时候的一件夹衫。不仅如此,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想要一个铁文具盒,翻开盖来印了乘法口诀的那种,我追着他的屁股,讨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压根就没有搭理我。从那次起,除了学费,我就再也不向他讨要任何东西。

  我家的爹不好,肯定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想法。我姐姐只读了半年书,爹就让她失了学,帮着家里干活,说是女伢子要嫁人,读再多的书也是枉然。这使得我姐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到现在买个手机,连短信也不晓得发。我妹妹倒是会发短信,但是错字连篇,原因是她只读到三年级,爹也让她失了学,理由与我姐姐同出一辙。那时我读师范,学期中途回家,正是读书时候,看到妹妹在灶上洗碗,问她,她难过地说爹不让读,我感到无比愤怒。可是我正在消耗着爹的钱财,没钱让妹妹上学。到最后,为了还他做房子的借款,他想要弟弟也失学,做他的篾匠徒弟,这样既省了学费,又解决了弟弟的口粮。当时我刚毕业,二话没说,把弟弟带在身边读书,负担他的一切费用,并且向爹保证,帮他还房子的欠款。这等于是,帮爹做了爹。

  可最恨爹的,肯定不是我们兄弟姐妹,是我们的娘。娘自打嫁到我们家,整天基本上是骂骂咧咧,骂的内容,无非是爹挣不来钱,自己瞎了眼,前世做了孽,撞到了现世宝。好像她是鲜花一朵,插在了牛粪上。娘个子矮小,外八脚,五官凶蛮,脾气暴躁,可遇起事来,也是五心无主的货。她骂起爹来,倒是见本事,就像顺着竹筒倒豆,痛快得很。每次她开骂,爹从来就一言不发,好像是认下了她所骂的,又好像是好男不和女斗,或许是充耳不闻的意思。究竟是哪一种,只有天知道。

  2

  我家的爹不好,并不是说他有多残暴专横,动不动抡巴掌动拳头。我从小到大,他几乎就没打过我。也不是他有多自私,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家人死活,像刘家的瓠子叔,是个酒鬼,把家里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换成了酒。爹心善,慈悲,他的不好,是没有挣钱的本事,并且还老让别人骑马在脖子上拉屎,搞得全家,都因为他没有了面子。

  爹长得不差,一米七五的个头,五官还算端正,眉目也称得上清俊,单眼皮,阔嘴,一口细密的牙齿,乡下相面人说,齿多主大福,嘴宽吃四方,依爹的面相,爹应该是有福的人。爹还有一副好笑相,笑起来,一张脸就像孩童一般,天真无邪,良善憨厚。可不知为何,爹就是让人觉得,似乎是少了些精气神,缺了些做男人的气势,没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敢作敢当的能量,仿佛一块上好的衣料子,可就是找不出提得起来的纲,挈得起来的领。很多人说,爹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天老爷造人喝醉了酒,打了盹。

  我大伯爱喝酒,每年的糯米酒,要酿十几个坛子。一碟花生米,两碗米酒,就会误以为自己变成了神仙。我的五叔叔爱色,没事的时候,爱调戏个把妇女,与丈夫不在家的妇女搭几句腔,过过嘴瘾。我堂叔卫国,爱在冬天吃个狗肉,打个牙祭,还有那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表叔老舅,远亲近邻,那些泥巴地里打滚的乡下男子,谁没个嗜好,没个可以让人记住的脾性?可我家的爹,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不赌博,更不闹绯闻,真正是六根清净,一尘不染,乡下少有的一等好人。他的欲望,减少到极其低下的程度,那是因为,他几乎没有为欲望承担成本的能力。抽烟费钱,喝酒费粮食,勾搭妇女,那是可能出人命的。就是到别人家的地里媷一把稻草,扒一个番薯,他都会有相当沉重的心理负担。记得有一年,我八九岁时,同村刘家的酒鬼瓠子叔来家怂恿爹夜里去偷邻村山上的树做柴火(这在村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为了壮胆,从不喝酒的爹甚至喝了半碗米酒,可当他不慎被指认出来,其实无人对他施罚,与他同去的刘瓠子,照样饮食男女,喝酒吃肉,而我的爹,整天满面羞愧,惶惶不可终日,让人以为他是犯了天条。这样的男人,当然是没本事的男人。拿我娘的话说,就是一辈子拉不出一泡硬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狗肉上不得席面,稀泥巴糊不上墙。

  3

  我五叔叔一辈子强悍,仗着力气大,动不动就拳头示人,反而没人敢惹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爹胆小怕事,反频遭厄运。这世界柿子是专挑软的捏,所谓命运,肯定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爹的爷爷是地主,他当然就是地主的子孙。而我的太爷爷被定为地主,多少年之后,多少让我啼笑皆非。我的太爷爷因为在故乡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手里有几个碎银子,偏喜欢充大,想赢得一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这个借钱,那个赊米,他一概应允,自己家喝稀粥也要充个大户。五十年代划成份,掌权的都是太爷爷的债户。他们悄悄把太爷爷定为“地主”, 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赖掉欠太爷爷的钱粮。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我的老老实巴交的爹,因为这个吃了亏。

  那一日由乡里乡亲扮演的造反派头目及随从可能有点无聊,突然想到要召见我爹。我爹诚惶诚恐,来到村里的大礼堂司令部,俯首帖耳,垂手恭立。造反派给他下了一个命令,要他立即找到在双村公社做木匠的三叔,并当天赶回。三叔做木匠的双村公社,离故乡几十里远,三叔具体驻在哪个村,还尚未可知,可是一下子找得到的?即使找着了,时候已是下午,来回百多里路程,就是《水浒传》里的神行太保戴宗,当天哪里赶得回来?爹当时还只有二十六七岁,可能尚未认识到江湖凶险,乡亲何恶,就小声争辩,说可否宽容半日。乡亲扮演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还真入了戏,立即把爹捆了起来,悬在梁上,用细细的原本用来赶牛的篾片鞭挞爹的身体,听着爹的叫唤,他们感觉自己,恍如戏台上的杀敌勇士,领兵大将,原本无聊的下午,顿时如血绚烂。

  我可怜的爹在黄昏获得了自由,因为戏收场了。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形同刑堂的大礼堂司令部。天上的星星已开始闪烁,而爹感到满天繁星正如箭镞,向他飞来。他来到了井边。他如果跳下去,就可以洗尽身上的血迹。我想同时可以消失的,还有受鞭挞的疼痛和莫名的屈辱。

  如果不是祖母掌着灯在夜里找他的人唤他的名,爹就真有可能成了井底的水鬼。如果爹真的想不开跳了井,我们家的历史就要改写。娘会成寡妇,已经出生的姐姐,就成了孤儿。而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出生于1971年,是爹28岁时的种。而爹受鞭笞是六十年代末的事。——这使我经常怀疑:我来到这个世上,是一种必然还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