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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国叔正要出门,看到我从车子里钻出,忙折回来与我招呼,顺手接过了我递上去的烟卷。问他嘴角怎烂了,他笑呵呵地说吃东西上火了。老棺材匠平顺公坐在马路对面的家门口,目光向我望来。他的牙齿所剩无几,下颌前凸,背有些驼,像极了一只老猩猩。我走过去递一支烟给他,他煞有介事地夹在了耳边,看我摁动了打火机,又慌忙从耳边取下吸了。爹听到车响,从屋里出来,接过了我手中的行李。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从集上回来的,手里提着年画、菜蔬……雪水嘀嗒,从屋檐落下,模拟了雨水。巷子泥泞,天气阴沉。回到家里,去年我亲手书写的对联依在,虽然颜色褪了不少,死去多年的祖父在瓷像里目光锐利,正是我年初离家时的模样……我一时恍惚: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我的出门在外,是不是正像马路上归来的乡亲,只是刚刚出去赶了个集?

  这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我回到了故乡——江西赣江边的一个叫下陇洲的村庄。它是父母以至我的整个家族的栖息地,是我生活了20多年的地方。它于我有着籍贯、姓氏、出身等等历史的深沉意义。回家过年,是庄严的仪式,也是近乎本能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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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俨然依然是我童年时的模样。我随便在田间地头巷头路口都可以找到与我的成长有关的记忆。我知道村庄的哪块地我浇过水,哪个水塘我钓过鱼,哪块石头上我蹲着扒拉过饭,哪条路上我拉过板车。

  可我清楚地知道,我刚刚抵达的故乡,已经不再是珍藏在我成长记忆里的村庄了。理着怪异发型的小伙子讨回了外省媳妇,邻居初中没毕业的姑娘广州打工几年后嫁到了重庆。读过高中的堂叔伏生在江苏打工被公司派去印度、巴基斯坦做车床修理,前年村里有个小伙子竟然把一个美国人带回家过年。他们的命运千奇百怪,有人发财,有人落难,有人腰缠万贯,有人死于非命。而村里撂荒的田地越来越多,猪圈里不再养猪了。各种红红绿绿的包装垃圾遍地都是,环境是越来越恶化了。年轻人都出门打工,老人们在家带着孩子,今年春节后邻居浦太婶告诉我,一过完年,丈夫和儿子媳妇都出去打工,她一个人要带着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只有一岁,一个只有三岁。娘说,只要年一过,一千多口人的村子,就会变得不到三分之一,有时隔几栋屋都看不到一个人,荒凉得很。过去维系乡村的伦理习俗礼节都删繁就简,有的差不多要荒废了。

  马路那边停了一辆挂着广东牌照的白色丰田轿车。娘告诉了我,是邻居家的儿子赚了钱买的。但我离家多年,故乡很多人,我已叫不上名字了。看到邻居蒲太叔接了他家在广州打工的老二背着行李从我家门口经过——他脸色苍白,神情木讷,似乎惊魂未定。问及,说是暴雪,在广州火车站堵了几天,才回。他的两个弟弟还滞留在广州,过年可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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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爷爷坐在火炉边哭。他是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以示安慰和分担。他的家空空荡荡,分外阴冷。

  对四爷爷一家来说,这个春节无疑是最痛苦和尴尬的。就在几个月前,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的儿媳失去了年轻的丈夫。我的小堂叔,一个比我还小三岁名叫群星的年轻人,在东莞为一家商场做装修时不慎从六楼摔下,当场毙命。现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从他的衣袋里搜出的他的身份证又能说明什么?有人想出了一个通知他家人的办法,掏出了他的手机,找到了一个名为妻子的号码拨打过去。可怜的我的只有三十出头、在东莞一个小镇上作女工的小堂婶,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晕死了过去。我的四爷爷得到消息后不敢告诉同样年事已高的四奶奶,压抑着悲痛走出了家门才敢放声大哭。他与三个女婿去了东莞,与商场老板就赔偿问题进行了艰难的谈判,最后通过法律获得了20万的赔偿金。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个月来,四爷爷和四奶奶身体瘦脱了形,依然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

  小堂叔的死使整个家庭失去了平衡,20万的赔偿金更是引发了四爷爷四奶奶和儿媳的矛盾。四爷爷四奶奶担心儿媳改嫁不同儿媳商量就把钱存入了银行,儿媳因为不受信任更加悲愤。原本和睦的婆媳关系因此崩溃。公婆和儿媳反目,除夕即将来临,团圆饭将成为一家关系的最为严峻的考验。

  我把四爷爷四奶奶和小堂婶叫到了一起。开始了艰难的劝说。我说,不管怎样,你们都是最亲的亲人。生活是往前看的,悲伤毫无意义。儿子不在了,媳妇就是最亲密的女儿。丈夫不在了,儿媳要把公婆当爹娘看待,代替丈夫把上抚养老人、下抚养儿女的担子挑起。明天除夕,你们要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吃好团圆饭。赔偿金的事情要互相谅解,少为自己考虑,多为孩子着想。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地下的堂叔。

  小堂婶一个劲地哭。她边哭边诉说起往日她与小堂叔恩爱的细节。由于夹杂了哭声,他们往昔的恩爱在叙述中变得破碎不堪。四爷爷依然哭着,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言不发。

  我的劝说是否有一些效果?而我知道,此时任何人的安慰对这个被死神推入冰窖的家庭来说都是一丛温暖的火。老人会老,小堂婶也会有改嫁的那一天,而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这个家庭会有什么方向?无人能料。我掏出两百块钱给小堂婶,说是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走出四爷爷的家门。我想起这些年来,故乡类似于这种事件又何止是四爷爷一家!我家老屋隔壁的细仔叔的女儿在广州街头被车撞死,火根家的儿子在广州以偷窃为生,多次被人打得死去活来;我的另一个堂叔长珠在东莞做泥瓦匠从架上摔了下来,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可年纪轻轻就从此失去了劳动能力,目前靠赔偿金生活……

  巷子里的冷风吹到我脸上,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