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根的娘河清大婶死几天了,都没人发觉,这件事让全村人议论纷纷。河清大婶,一个普通的乡村老妪,一生操劳,生儿育女,插秧割禾,并没有做过什么恶,怎么落得如此下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死并不能回避,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这样个死法,怎能让人心安?类似的诘问一直在村里喋喋不休。人们会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向锦清大婶询问河清大婶的死状,因为与河清大婶一条巷子相隔的锦清大婶,是河清大婶死讯最早的发现者。

  据锦清大婶讲,那一阵子她的身体并不是特别利索。早年生孩子月子没坐好落下的腰痛病折磨得她是一点精气神也没有。这使她并没有过多地去关注河清大婶的状况。等她稍稍好一些,她才想起好几天没见到河清大婶了,一没有见到她的影子在门口晃动,二没有见她向锦清大婶表示她合情合理的问候。开始锦清大婶以为这死老婆子要么就是走亲戚去了。她知道河清大婶身子骨还硬朗,前些天食量并没见减少,也没有感冒发烧的症状,她们之间会经常开些不淡不咸的玩笑,会说什么还没到见板(见板在我们乡下是死亡的意思,“板”是“棺材板”的简称)时候呢。锦清大婶见不着河清大婶,心里还老一阵埋怨,乡里乡亲前门后栋的,她怎么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就出门了呢?

  可锦清大婶逐渐感到了哪里不对劲。她看到自己喂养的一贯昂首阔步的公鸡,这几天走路都有些蹑手蹑脚的意思,仿佛唯恐惊动了隐匿的神灵。几只鸭子忽然都停止了叫唤。那平日里神态嬉皮的黄狗举止间也变得惊恐和肃穆。空气中漂浮着她贴的止痛膏药之外的可疑的气息。那是只有死亡的动物腐烂后发出的气息。锦清大婶慢慢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开始询问周边其他的村里人,有没有谁看见河清大婶?人们都回答说没看见。她循着越来越重的气味尝试着去敲河清大婶家的大门。可是锦清大婶发现,那平常开着的大门紧闭,并且前后门都是从里面关死的。这其中隐藏的玄机让锦清大婶面色如土,她迅速忘记了腰痛跑到其他巷子里叫来了村里的人。当人们七手八脚费劲把河清大婶家的门弄开,发现河清大婶已经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河清大婶穿戴整齐,看得出她早就有了准备。她双手叠在胸前,双脚合并,似乎是死前精心选择了自己的体态。她似乎是想让自己的遗容显得体面一些表情安详一些,可是她的眼眶里有蛆在涌动,它们不断地跌倒又爬起。这使她的遗容变得惨不忍睹。——屋子里的臭气无比浓烈,那些走进屋子里的人都差点被熏倒。天天与河清大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锦清大婶,吓得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河清大婶生儿育女,劳作一生,可临了床榻边竟然连一双聆听她的遗言的耳朵都没有。没有人知道这么忙碌了一辈子的小个子老女人死前想些什么。当死亡来临,并没有出过多少远门、没有多少见识的河清大婶是否会害怕?回忆起自己操劳却如此不堪的一生,她是否会有悲凉之感?

  二

  无独有偶,就是在河清大婶的死被发现不久,邻村老屋村的刘武汉老头也出了事。

  刘武汉曾经是方圆数里有名的能人。刘武汉有一套种地的本事。人们把他种地的能耐传得神乎其神,说别人插秧,看得见行路就行了,可刘武汉非插得跟用线拉过那么直。刘武汉家的地,庄稼长得就像一本书一样整齐好看。刘武汉家种的菜地,长得旺,味道好。刘武汉的种子与别人家的并无二致,可他种出来的蔬菜瓜果味道与个头气色就是与众不同。人们愤愤不平之余纷纷猜测,难道这刘武汉有神灵暗中相助?凭什么别人一亩地产七八百斤粮食,刘武汉的非产出一千斤?别人家的西瓜往往酸得厉害,刘武汉家的非甜得像放了蜂蜜?

  可是后来人们提刘武汉越来越少。原因是种地在乡下已经远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了。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不种的地越来越多。在乡下,不种地才叫本事,刘武汉那一套算不得吃香了。现在乡下时尚的话题,是谁谁谁在外面挣的钱多,谁谁谁见的世面广,谁谁谁开了公司,谁谁谁遭了灾难。只会种地的刘武汉,已经老得种不了地的刘武汉,肯定忝列人们的话题之中。

  而最近,好久没被人提起过的刘武汉又一次成了风云人物。方圆数里关于他的消息开始铺天盖地。人们很容易看到他,在一张纸上乐呵呵地笑着,仿佛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事实上熟悉的人说起刘武汉,都知道他是一个脾气暴躁乖戾的鳏夫。那是一张叫做寻人启事的纸,贴在周围村庄沿路的墙壁上和电线杆上。

  刘武汉在那张寻人启事上像个孩子一样地笑着。而与他的表情南辕北辙的是,那张寻人启事向所有人宣告,刘武汉是一名老年痴呆症患者。有知情的人告诉人们,原来那个种田能手刘武汉,经常倒披着衣裳走路神气饱足的刘武汉,现在完全成了一个傻子。他的目光越来越寥落,散乱。他走起路来越来越有了趔趄之姿。他会对别人的招呼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他会经常在田野走来走去直至黄昏也不回家。他会在五月稻子扬花的时候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出去,然后两手空空地回来,谁也不知道在不合时宜的季节他拿镰刀去干什么,最后又把镰刀藏在哪儿。最后他索性把自己藏了起来。任谁也找不到他。

  几天前刘武汉终于有了消息。是一个乡间捕蛇者发现了他。那个形迹可疑的捕蛇者,专门在乡下捕捉蛇田鸡乌龟甲鱼等稀罕之物,提供给城里的酒店,据说因此赚了不小的钱财。有一天他看到离老屋村两里远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碑上村的一块稻田,有一丛稻子长得格外野蛮茂盛,妄图有所斩获的他走上前去,结果他既没有发现乌龟也没有发现蛇。他看到的是稻子下面一个已经高度腐烂的人体。经闻讯前来的老屋人从体型和衣着鉴定,人们发现这个还没来得及与大地融为一体的人就是刘武汉。

  没有人知道刘武汉是怎样从家里走到这块离家两里路的田地来的,又怎么让自己成了肥田的膏腴。也许是他太老,不慎跌落田中却无力爬起,而曾经热火朝天的大地上无比荒凉人迹罕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也许这个从来就热爱种地的人,故意挑上了这样委身大地的姿势死去。也许,他不过是想让自己躲起来谁也找不着,可惜他没能把自己完全藏好,如此被人发现,他是否会不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