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祖父是一个爱读《三国》的人。——他熟悉《三国》中的每一个细节。我这么说一点也没有夸张。我不止听一个人这么说起过,我的祖父对《三国演义》一百二十回中的每一回都如数家珍。他熟悉《三国》里的每个重要人物的脾气、使用的兵器和与之相关的事迹,就像熟悉他生活中的每一个人。他甚至能够完整地背诵出里面的许多诗句和精彩章节。
我的祖父远不是满腹经纶、动不动就对时局高谈阔论的饱学之士,也不是家中藏书万卷的书香门第的后裔。他只不过是个农民,一个略识文字的农民。因为他的父亲在故乡开了一家杂货店,家境还不算太坏,祖父年少时读过几年私塾。可是后来,祖父并没有依祖父所愿成为吟诗作赋知书达理的白面书生,他成了一个乡村屠户,一个与时局毫无关联的乡村手艺人。
我的祖父年轻时多少还是有些过人之处。他生得膀粗腰圆,体型彪悍威武,俨然古籍里的壮士。他的力气非常人所能比,曾经与人打赌,搬起祠堂里约三百斤重的铁钟围着天井迈步;又用牙齿咬过一大箩筐黄豆铛铛铛上楼。他甚至徒手打死过蟒蛇,其场面至今被人说起都啧啧赞叹不已。他还懂得一些拳脚,喜欢与故乡方圆十里八乡的江湖人士切磋武艺,再加上他重情义,讲义气,便与许多人都成了拜把子的兄弟,甚至离故乡百里的吉安府都有他的金兰之交。可是他的脾气并不是太好。他一不顺心就会暴跳如雷,有谁得罪他了他会提着削骨尖刀把人追得抱头鼠窜,让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故乡鸡飞狗跳。而他高兴的时候,他豪爽的无遮无拦的笑声可以传过好几条巷子。
我的祖父天生是个军人胚子。我想如果祖父参了军,他会成为一个许世友式的英雄也说不定。祖父成长的年代,正是乱世:军阀混战。中原大地狼烟四起。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队伍浴血罗霄。然后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然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
故乡所属的吉水,亦是一块烈士喷血的战场。位于赣江以东的离故乡百余里的水南镇,正是以毛泽东麾下大将黄公略命名的公略县治所在地,毛泽东撰文赞赏的、与方志敏式的根据地齐名的李文林根据地的创建者李文林,就是吉水人氏。而跟随毛泽东马上夺天下者,更是数以万计,后来成为共和国少将的吉水人,就有十多人。
乱世从军,正是热血男儿建功立业的坦途。狼烟四起,正召唤天下英雄中原饮血华山论剑。英雄不问出处,壮士起于草莽,虽战死疆场又有何哉!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祖父没有成为一名军人是因为命运。他曾经两次磨刀霍霍要投奔军营,第一次,他走到红军正在招兵买马的镇上,并且真的穿上了几天军服,可还没有走上战场,身体一直像牛一般壮实的祖父竟然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场大病,他不得已被部队遣送回了故乡。第二次,祖父与村里的一帮壮实男子走了几十里路去投奔红军,可正遇上军营已按计划招满了人,暂时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养活更多的人,花光了盘缠的祖父和乡亲无奈只好返回故乡。
祖父没有像古籍里写得那样得遇贵人相助,被能够左右历史的人慧眼相识。他多少有些时运不济。祖父后来再没有行伍参军的打算。当然其中的玄机不甚了了。也许是与太祖父从中作梗,要留下祖父为他延续香火有关,也许两次投军失败以后,祖父自认为自己天生没有行伍的命,便含恨绝了念头。
从此,娶妻生子,种地杀猪,直到终老。这是命运的着意安排,祖父焉能不从?
二
大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行伍参军的梦想破灭以后,我的祖父托人到吉安府购买了一套《三国演义》。他花了三块半银元。这对一个乡村屠户来说,算得上是一笔不菲的开支。至今依然活着的祖母每说到这事就忿忿然:“这老棺材!”——他化上三块半银元买下的,为什么不是《水浒》《红楼梦》或者别的什么?这其中隐含了祖父怎样的趣味和机缘?
……遥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我年轻的祖父劳作之余,床头振衣坐起,拿起其中的一卷,小心打开昨夜折叠的地方,又开始了对《三国》的阅读。满纸的烽烟四起,而深夜展读的祖父如坐拥江山的君王,所有的文字都化为英雄和美人,城池和兵马,刀枪剑戟和时运玄机:关云长青龙偃月刀,温酒斩华雄;张翼德大闹坂桥,一吼乱曹营;曹孟德横槊赋诗,文韬武略;赵子龙单骑救主,义薄云天;周瑜浔阳点将,英姿勃发;诸葛亮羽扇轻摇,江山渐改颜色。城池霎时易主,主公危在旦夕。上天助我草船借箭,锦囊妙计又解重围。屋内半夜沁凉,而纸上正与马超格杀的许褚裸露的背上热气腾腾。窗外雨声潺潺,而书中喊杀声震天。眼前突然一道锃亮的寒光,不是春天穿过窗台的闪电,是一千多年前月夜某条神秘小径上大刀的折光。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欲知曹阿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身边的祖母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囔,而祖父用手沾了点儿口水,把书翻到了又一页。窗外天色微明,而祖父依然沉浸于掌上的春秋,毫无睡意……
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几欲颓败的中国乡村,故乡的一幢老宅子里,祖父享受着浩大的精神盛宴,与千年前的英雄风云际会。这个满怀凌云壮志却时运不济的年轻农民,他现实中未竟的梦想在《三国》中得以一一实现。他时而是守城的悲剧将领,时而是攻城的慷慨壮士,时而是老谋深算的帐中谋臣,正为将自己慧眼相识于草莽之间的主公制定国策大计,时而又是两军交战中的使臣,在他人帐下巧舌如簧……同样是乡村屠户,同样有一身好力气和火爆脾气,祖父仿佛是未发达时的张飞,依然在干着剥牛杀猪的营生,而张飞正替代着祖父,在蜀军帐下听令,率领十万将士浩浩荡荡走在行军的路上。……故乡老宅子里磨得光亮的屠刀,正适合挑战阵前叫嚣的对手,而稻田里开始变黄的稻子,正可以用作秋后三军将士的粮草……
凭着一套《三国演义》,祖父的凡常生活变得无比生动了起来。我仿佛看见灯光下祖父嘴角毫不自知的笑意,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变得无比光亮……——一套《三国》,在祖父的年轻时代,是可以浇胸中块垒的烈酒,是冬天里的暖阳,是炎热夏季里的穿堂凉风,是对应于平庸现实的壮阔梦境。
而现实中命运对祖父的捉弄远没有结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场灾难降临在我们整个家族头上:我的故乡是一个八姓杂居的村庄,各姓之间的争斗此时借助政治的烽火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曾姓在斗争中处于劣势,太祖父因此被故乡定为 “地主”。太祖父不多久就含恨死去。而到了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爆发,我们整个家族才知道这顶帽子到底有多重。
我的祖父五花大绑,跪倒在全村人的面前。带刺的篾片,一次又一次抽打在他被剥光了衣服的脊背上。他宽阔的脊背,顿时血肉模糊。邻里乡亲组成的人民振臂高呼声震天,而祖父一言不发。人们突然发现,当年那个提着刀把人追得抱头鼠窜的血性汉子,那个提着三百斤重的铁钟或者咬着一大箩筐黄豆上楼在众人的注目中得意非凡的角色,瞬间变成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可怜虫。
他的亲兄弟——我的大祖父由于不堪忍受折磨上吊自杀,他没有流一滴泪水。人们骂他“封建”——所谓“封建”,不是指他的思想多么陈旧保守,而是“封建霸头”的简称——我的祖父低头认罪,对所有人的辱骂都逆来顺受,对哪怕三岁孩子的笑脸相迎。
祖父知道他不能死。他残忍地活着,就是为了让由他衍生的整个家族免去倾巢覆卵之灾。
而此时,唯一能给祖父带来安慰的,恐怕就是他年轻时候日日阅读的《三国》了。听祖母讲起,他有时整夜整夜地阅读《三国》。
风吹动着眼前的煤油灯。灯光危险摇荡。床前祖父的阴影沉重如山。他被鞭挞过的脊背隐隐作痛。他把头再一次投进《三国》的纸页中。——他是否把自己当作三国中的黄盖,认为所有的鞭挞只是上苍对他实施苦肉计?或者自己就是正被刮骨疗伤的关羽,疼痛过后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他是否认为苦难一定会过去,就像《三国》所揭示的,世界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而祖父在“文革”中读《三国》的感受,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在祖母的描述中,祖父一直沉默寡言。除了知道他在苦熬,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会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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