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爹打电话说他和娘已经到了,正在火车站出口候我呢。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办公室。——我真该死,竟然记错了火车到达的时间。赶紧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往火车站奔去。

  远远地看见了爹娘。花白短发、身材瘦长、穿长衣长裤的是爹,个子矮小、穿着一件紫色大花短袖汗衫(在广东打工的弟媳所买)的是娘。火车站出口人来人往,爹娘坐着,有点紧张,仿佛两块唯恐被潮水冲走的石头。

  叫一声爹,再叫一声娘。他们高兴地答应着,一旁绑了腿的鸭子也欢快地叫了两声。除了这只鸭子,爹娘还给我带来了老家的米酒、花生。鸭子是爹娘养的,米酒是爹娘亲手酿的,花生是刚刚从田里收的。早在电话里说了啥都不要带,爹娘还是带来了。他们说,要给儿子尝尝呢,要给儿媳妇和孙女儿尝尝呢。

  我领着爹娘回家去。我在城里的家,爹只在我两年前搬家的时候来过一次,娘一次也没有来过。多次要他们来看看,他们总说没空。田里的庄稼要种呢,家里的畜牲要喂呢。现在,他们把地和畜牲都托给邻居照看了,他们要到儿子的家里看看了。

  娘说要坐一块钱的车。爹也在一旁附和。我知道他们想为我省钱。我不肯,说啥也要让爹娘坐一回小车。我拦了辆的士,把酒和花生放在后备箱,鸭子就放手里拽着。爹坐前面,我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娘。

  娘晕车。娘曾经不晕车。有一次娘生病了,我找了辆小车去老家接她到县城看病。我紧紧地抱着娘,娘开始让我,后来推开我的手,说一点也不晕。可是现在她晕车了。我才想起来,上次的车窗户是开着的,而现在窗户关得铁紧,车里还开着冷气。我要司机把车停路边,打开车门,搂着娘走下了车。另一只手里的鸭子挣扎着,鸭毛在空中飞。娘在路边呕吐,表情十分痛苦。我说要不我们改乘公交,大车的空气好。可这次娘不肯了。娘说,咱就坐这车回家,我要成全我崽的面子。

  我要感谢司机,他是个好心人。娘呕吐的秽物落在了他的车门上,他并没有表示明显的不悦。之后,他关掉空调,打开车窗,把车开得很慢很稳。也许,他也有一个乡下的娘吧?

  回到家,娘一眼都来不及看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打电话告诉了中午因为路远回不了家的妻子,说爹娘到了。我简单弄了饭菜,和爹一起吃了。娘不想吃,娘说她先睡会儿,头脑里天地还转着呢。

  二

  娘起来了,妻和孩子也都回来了。我们家祖孙三辈都齐了。我在城里的家啥时候这么齐整过呢。杀鸭子,做菜。鸭子一半炖汤,一半用来炒。盛一碗鸭子汤给爹,再盛一碗给娘。我不停地给爹娘夹菜。

  领着爹娘去超市买东西。给爹娘买了毛巾、牙刷。还给爹买了一双凉鞋。爹脚下的凉鞋已经坏了,不能穿了,可爹还舍不得扔。爹穿了新凉鞋,旧鞋还用塑料袋装着,说要带回家穿。

  爹娘在偌大的超市里紧紧地跟着我和妻,仿佛两个怕事的孩子。那些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商品让他们目不暇接。直到看到大米,他们表现出少有的亲切,情不自禁地各自抓起一把,灯光下看米的成色,还把几颗放在嘴里咬。

  回到家,领着爹娘在屋里转,告诉他们淋浴莲蓬头的水阀左打是热水,右打是冷水,煤气灶下压后左旋是开,右旋是关。娘笨手笨脚地转动着煤气灶的阀门,火啪的一声响,娘吓了一跳。

  嘱咐爹娘的还有:

  早晚各喝一杯奶;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出门要带好钥匙;过红绿灯爹要牵着娘;把手机号码抄给爹娘,要他们贴身带着,一旦迷路了,随时找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我……爹娘一一应着,把写了我的手机号码的纸条小心地装进口袋。

  安顿爹娘睡下了。

  三

  清早被一阵索索索的声音吵醒了,原来是娘在卫生间里洗衣服。一家五口人的衣服,娘全洗了。爹靠在厅堂的躺椅上,戴着老花镜在翻看我写的书。

  娘就是闲不住。很小的时候就记得娘是个闲不住的人。娘嫁给爹不久,爷爷奶奶就让他们分了家,一间小房子一口锅和几个饭碗几乎是他们当时的全部家当。爹和娘不算是很有能耐的人,他们要养家,要糊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的嘴,只有拚命地干活。从小的记忆里,娘话不多,只是不停地洗衣服、喂牲口、做饭、下地、整菜园。不是扛着什么出去,就是挑着什么回来。娘个头小,挑了东西身子就更小。娘的力气也相应的小,娘挑起稍微重一点的东西就跌跌撞撞,不是和爹一起扛打谷机跌倒在田里,就是担尿水滑倒在田埂上。摔倒次数多了,再加上种种的不如意,娘的脾气就大,骂爹没用,骂我们不乖,整个屋子都是娘边摔东西边骂骂咧咧的声音,我家小小的房子,就像一个随时爆炸的火药库。骂完了,娘又变得沉默,做饭,洗衣服,喂牲口,下地。娘和爹凭着自己的双手让我读了书,为我们盖了一栋新房,生活在他们的手上,异常缓慢地开始一点点的好转。

  我从小就知道娘的苦,千方百计地体贴娘。师范毕业后,就把弟弟接到身边读书,并且承担全部的费用。放假回到家,把工资攒起来,交给娘,买肉和鱼。即使我调到县城,结婚的时候,也不肯让爹娘操哪怕一点点心。我把他们接到县城,让他们做我最尊贵的客人。到了省城,我一再地邀请他们来做客。

  姐姐妹妹都出嫁了。弟弟高中毕业后去了东莞,也做得有模有样了。我和弟弟商量每年固定拿出一笔钱给爹娘养老。娘不再像过去那么焦虑了,她的脾气变得好了。脾气变好的娘显得慈眉善目,温情脉脉。我想,现在的娘才应该是娘本来的样子,而过去那个脾气暴躁的娘,只是因为生活过于沉重被异化的娘。

  生活有了改观,可娘还是闲不住,依然做饭,洗衣服,喂牲口,种地。即使来到城里,娘依然不肯闲着。娘趁着我们还在睡觉,起来把衣服洗了。劳动,已经成了娘的本能了!